李贤沉吟,他明白刘建军的意思。

新事物的出现,往往伴隨著旧秩序的失效和新漏洞的產生。

“你且细说,要立哪些规矩?”

这时,张柬之等人也凑了过来,显然是对刘建军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兴趣。

刘建军显然早有腹稿,条理清晰地说道:“首要第一条,便是盗毁官铁轨者,以谋逆论处”。

“”

李贤两眼一瞪:“谋逆?这————是否过重?寻常偷盗,按《唐律》————”

刘建军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的打断:“一点都不过重,你想想,铁轨非寻常铁器,它是火车赖以行走的唯一路径,一节铁轨被偷、被毁,整条线就断了。

“火车疾驰之时,若前方铁轨缺失,便是车毁人亡的惨祸。

“这铁轨,连接的是长安与洛阳,乃至未来帝国的各个命脉,破坏它,等同於掐断帝国的血管,形同刺驾,以谋逆论处,抄家灭族,毫不为过!

“唯有如此严刑峻法,才能震慑那些见利忘义、胆大包天之徒,让他们知道,这铁轨碰不得,一根铆钉都碰不得!”

让李贤惊讶的是,率先发表观点的竟然是光顺,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道:“父皇,儿臣以为郑国公此言在理,重典並非针对偷盗行为本身,而是针对其可能引发的、危及帝国交通命脉与万千人性命的巨大风险,此举乃以重典御新器,以峻法护命脉。”

李贤轻轻点了点头。

他发现,相比於自己太过柔仁的性子,光顺在大是大非的判断上,也比自己要果断得多。

的確,铁路一旦成网,其战略性远超普通官道,也確实需要最高级別的保护。

“此议甚当,还有呢?”

刘建军点头,接著道:“第二条,铁路沿线安全法。”

这显然又是一个系列的律法,李贤竖耳倾听。

“今日我將百姓驱离轨道两侧,並非小题大做。火车高速行驶时,其前方会形成强大的气流,確实能將靠近的人畜捲入车底,此乃物理,无关鬼神。

“因此,必须明文规定,除指定道口外,严禁任何人畜横越铁路,严禁在铁轨上行走、坐臥、放置杂物,严禁在铁路两侧二干丈內逗留————

“再就是行车调度与信號律,火车不是马车,无法隨时避让,未来线路多了,车辆多了,就必须有统一的调度规则和信號系统————

“.

“7

刘建军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李贤没怎么记住,反倒是在场的其他几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贤忍不住嘀咕,难不成自己真老了?

但他看到张柬之故作正经的表情中,藏著的那一抹茫然后,忽然恍然大悟:合著这几人都在装呢!

李贤忍不住开口:“刘建军,这些事情如此繁多,要不回头你匯总一下————”

“不只是匯总,这些事情太多了,我的建议甚至是直接设立一个专职的铁路总司,直属中枢,统筹全国铁路的规划、建造、运营、护卫及律法执行。”

“自成体系?”李贤敏锐地察觉到了刘建军话里藏著的权力变迁。

“必须自成体系。”

刘建军肯定道,“铁路运行涉及技术、安全、调度,复杂精密,如果事事受地方掣肘,效率低下不说,安全亦无法保障,铁路总司须得如之前的漕运使、盐铁使一般,事权专一,直达天听。

“当然,初期在铁路网还没有成规模之前,可以由工部、兵部、刑部协同,但最终还是需要独立出来的。”

李贤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刘建军果然又折腾了一个大动静。

宴会持续到了临近黄昏。

等到李贤率群臣百官再一次回到潼关火车站台的时候,这里又已经聚满了围观的百姓,好在刘建军在宴会期间留了足够的兵士,这些围观的百姓还在警戒线之外。

“如果一切正常,估摸著时间应该快了————我忽然发现咱们这铁路还差了个东西。”

刘建军在李贤身边嘀咕著。

“差了什么?”

“差了个准確一点的时刻表————算了,回头我折腾一下。”刘建军摇了摇头,没有细说,往向远处的山谷。

“来了!烟!看到烟了!”

人群中不知道有谁惊呼了一声,瞬间,在场的人都精神一振,极目远眺。

李贤也顺著铁轨的方向看去。

果然,天际线下,一道细细的黑烟率先出现,接著就是隱约传来的、熟悉的“哐哧”声,那黑色的钢铁身影也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呜——!”

火车发出一声汽笛声,仿佛是在回应在场的眾人。

围观的百姓又有向前围观的趋势,刘建军连忙指挥著军士们维持秩序。

终於,火车稳稳地驶入站台,速度渐缓,最终在站台的位置停住。

车身上沾满了沿途的尘土,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溅上的泥点,但这无损它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像是將士远征归来的沧桑感。

车门打开,三十名试乘官员陆陆续续下车。

他们虽然形容略显疲惫,衣衫也有些褶皱,但人人脸上都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单单看他们的表情,李贤就知道此次火车试运行真的成功了。

一时间,李贤都有些恍惚。

朝发而夕归,一个白天的时间,火车就在潼关、陕州之间打了一个来回,还是携带了三十名官员和共计两万五千斤的货物。

大唐真的不一样了。

此时,那三十名官员已经来到了李贤身前。

为首的官员是吏部一位郎中,官衔不高,在朝中威望也不足,所以才会被派去执行这次“生死未卜”的任务。

但此刻,在场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李贤能很明显感觉到他在刻意的昂首挺胸。

他手中捧著一个不起眼的枣木匣子,在眾人注视下,神情带著难掩的激动,走到观礼台前,向李贤及刘建军躬身行礼。

“臣等奉命试乘,往返潼关、陕州,现已归来!托陛下洪福,郑国公筹划得宜,一路顺遂,无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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