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信点点头,眼神望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语气中竟带著一些让李贤陌生的成熟。

“那样得来的东西,女儿不想要,若是靠————靠那种手段勉强了建军阿兄,即便他因著责任应承下来,心里终究会存著芥蒂,女儿要的,不是一桩迫於形势的婚事,也不是一个因为愧疚或责任才留在身边的夫君。”

她转回头,看向李贤,眼中闪烁著坚定却柔和的光芒:“女儿把心里的话,都同他说了,他知道我的心意,也知道我不会再藏著了。这就够了。”

李贤怔住了。

他看著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乖巧温顺、存在感並不那么强的女儿。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母亲身后、或是怯生生拉著自己衣袖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有了清醒克制的智慧。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李贤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长信的脸又红了红,但这次没有迴避,简略地將高空之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略去了头髮缠绕和削髮的细节,只说了自己的心意和那份“青丝为君綰”的决绝。

“长信,”良久,李贤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深深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你长大了,比你父皇想像的还要明理,还要有担当。”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能这样想,这样做,父皇很欣慰,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男女之情,刘建军此人重情重义,但也极有主见,逼是逼不来的,你今日能坦荡直言,又不失分寸,已是极好,至於往后————”

李贤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就看缘分吧,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记得,你是大唐的公主,朕的女儿,你的尊贵,从来不需依附於任何男子。

“若是不想嫁,那父皇便养著你。”

长信的眼圈微微泛红,重重点头:“女儿记住了,谢谢父皇。”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落日的余暉將巍峨的宫殿染成一片金红。

李贤望著女儿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试探而產生的尷尬和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自豪与淡淡惆悵的情绪。

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而有些路,有些选择,只能他们自己去走,去承担。

他们才能成长。

“光顺!”

李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己刚刚回到皇宫,心里感慨著自己孩子也长大了,便心血来潮,想著去东宫看一下

光顺。

这一看,让李贤怒不可遏。

殿內一片狼藉。

精致的地毯上泼洒著深色的酒渍和污跡,散落著碎裂的瓷片和琉璃渣,矮几翻倒,酒水横流,残羹冷炙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而大殿中央,太子光顺,他的嫡长子,未来的帝国储君,正赤著脚,发冠歪斜,明黄色的太子常服领口鬆散,上面还沾著酒渍和不知名的油污,战战兢兢的跪倒在地上。

李贤冷著脸站在那里,殿內浓烈的酒气与呕吐物的酸腐气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毫无疑问,光顺在酗酒。

李贤不是气光顺酗酒,而是气他在这时候酗酒,气他上午刚看到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黄昏就见到一个酗酒怠惰的太子。

气如今大唐旱灾连绵,不管是自己还是刘建军都在为了旱灾烦恼,可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帝国储君,却在这里花天酒地,醉的不省人事!

“父————父皇————”光顺喉头滚动,发出的声音乾涩嘶哑,还带著浓重的酒气。

他很明显能感觉到李贤的怒火。

“剑南的烧春,还是三勒浆?”

李贤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光顺心胆俱裂。

光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胸腔里:“是————是烧春————

“”

“好酒。”李贤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他指尖一松,那只残破的玉杯落回污秽之中,发出沉闷的“噗”一声。“什么时候开始的?”

“午————午后————”光顺的声音细若蚊蚋。

“一个人?”

“————是。”

“喝了多少?”

“儿臣————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李贤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光顺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再追问饮酒的细节,转而问道:“今日崇文馆的课业,完成了吗?”

光顺浑身一僵,哑口无言。

“东宫詹事府上午呈报的,关於京畿道流民安置的条陈,你看过了吗?有何见解?”李贤又问。

光顺的头几乎要垂到地面,汗水混著残留的酒液,从额角滑落。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嗤。”李贤忍不住气笑了一声。

如此看来,光顺就是荒废了一整天了。

“你建军阿叔今日在长安学府试飞飞天球,你可知道?”气笑过后,李贤的声音依旧平稳。

“儿臣————略有耳闻————”光顺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略有耳闻?”李贤终於转过身,正面看向跪伏在地的儿子,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你只是略有耳闻。然后,你就坐在这里,用最烈的酒,把自己灌成一滩烂泥?”

“你可知道你的妹妹长信,冒著生命的危险飞到了天上去!为了皇室的尊严,为了帝国的荣耀!

“而你呢?

“朕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你面对的是什么?是几篇枯燥的经义?是几份需要你批阅的文书?你就用这种方式来应对?用这满地的污秽,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来告诉朕,你长大了?来告诉天下人,你配得上这身杏黄袍服,配得上“储君”二字?!”

最后的话,李贤几乎是吼著说出来的。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光顺再也承受不住,崩溃地哭喊出来,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抠著地面,“儿臣只是————只是心里实在难受————觉得处处不如人————

觉得————觉得这担子太重————儿臣糊涂!儿臣混帐!求父皇责罚!求父皇重重责罚!”

“责罚?”李贤直起身,眼神中全是失望。

昔日的光顺只是话嘮了一些,但今天的光顺,却让他觉得陌生。

只是一小段时间对他疏於管教,竟就成了这副模样。

“责罚若能让你清醒,朕早已下令。光顺,你让朕最失望的,不是你饮酒,混至不是你今日荒废的政务学业。”

他顿了顿,你席里透著悲哀:“朕失望的是,你选择的时机,你选择在旱灾未解、朝野瞩目之时放纵,选择在朕刚刚因为你妹妹的明理而稍感欣慰之时,给朕当头一棒,选择在你本该最警惕、最勤勉、最展现储君担当的时候,彻底垮掉。”

他嘆了口气。

“或许朕给你找的那些先生,教的都是经史子集,讲的都是为君之道,却忘了教你,该如何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明日起,你便和长信一样,去长安学府求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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