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的秋祭日和新帝謁庙的庆典日到了。

深秋的长安,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宜告祭,宜正名。

寅时初刻,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太极宫至大明宫的御道上已灯火通明,太常寺、礼部的官员、执事、乐工、仪卫早已就位,各司其职,空气中瀰漫著檀香、

灯油与清冽晨露混合的气息。

李贤几乎一夜未眠。

此刻,他身著最为隆重的袞冕,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纹,头戴前后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腰间系大带、革带,佩鹿卢玉具剑,足蹬赤舄。

这一身行头重达数十斤,象徵著他即將承受的江山之重。

绣娘亲自为他最后整理冠缨,目光温和却又坚定的看著他,道:“陛下今日,当如旭日东升,光照太庙。”

卯时正,晨曦初露。

李贤的仪仗自丹凤门浩浩荡荡而出。

最前列是龙墀旗、日月旗等象徵帝王威仪的旗帜,隨后是手持戟、槊、弓、

箭、仪刀的金吾卫,太常卿引路,太僕卿御车,乘黄令率象奴牵引披掛彩绸的驯象,整个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缓缓朝著位於皇城东南的太庙而去。

——

这么浩大的阵仗自然是吸引了无数百姓的围观,朱雀大街两侧,虽然早已被南衙禁军净街戒严,但依旧允许百姓在指定区域远远瞻仰。

李贤端坐玉輅之中,透过晃动的珠旒望著窗外。

整个长安城万人空巷,坊墙之上、临街楼阁的窗户后,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百姓们踮著脚尖,凝望这数十几年未见的帝王謁庙盛况,许多老者眼含热泪,喃喃念著“李唐”,孩童则是骑在父辈肩头,瞪大眼睛,带著好奇张望。

这不是普通的出行,这是向天下宣告:神都洛阳的“周”已成为过往,长安的“唐”正重回天下中心。

李贤的心情同样激盪无比。

这便是他执意要將都城迁回长安的原因。

长安,才是李唐的根。

队伍缓缓抵达太庙,这里气氛更为肃穆,太庙令率属官跪迎於庙门之外,仅有核心仪卫、礼官及少数重臣隨李贤入內,刘建军自然也在其列,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符合品级的国公朝服,板著脸,像模像样。

在太常寺官员的引导下,李贤依次至前殿及桃庙,行最隆重的三献礼。

初献之礼的时候,李贤心里感慨万千。

昔日武曌在祭天大典上初献,而亚献和终献则分別由武承嗣武三思来行,整个祭天大典上,三献礼的人竟是找不出一个姓李的。

但此刻,终於变了。

初献李贤,亚献由皇太子光顺担任,而终献则是英王李显。

初次担任亚献的光顺还有些紧张,但他看了看李贤眼中的鼓励,依旧是顺利的完成了亚献,至於终献的李显自然更没有问题一他甚至做过皇帝。

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古礼,迎神、奠帛、献爵、读祝、饮福受胙、送神,乐舞伴隨始终,颂扬先祖文治武功。

当李贤在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的神主位前跪拜上香时,心情又一次变得激盪难平。

香炉上升起的裊裊青烟,在李贤身前盘旋了一圈,似乎又回到父皇的神主位前縈绕了一阵。

李贤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但如果父皇真的在天有灵,李贤觉得,那阵青烟一定是父皇在慈蔼的揉著自己的头,夸讚说:“明允,你做的很好。”

李贤默默祝祷。

一旁的读祝官朗声诵读祝文,这篇祝文是由长安学府的几位教师参与起草,张柬之初审,而李贤最终钦定的。

既然已经打算用长安学府的那些教师了,李贤自然要给他们一个初次崭露头角的机会。

这篇祝文从追述李唐开国开始,到贞观永徽之盛,再到痛陈“妖氛暂蔽”之艰,最后著重颂扬李贤“顺天应人,拨乱反正,迁鼎旧都,光復庙堂”之功。

言辞之华燥,让李贤都有些不好意思。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佑我大唐,国泰民安,祚永年丰!”读祝官终於念完了最后的祝文。

而此时,典礼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当最终送神的乐曲奏响,李贤率眾臣再拜,走出太庙主殿时,甚至已经到了巳时。

外面已是秋阳高照。

李贤仰望著天空,他身上的袞冕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这一刻,他终於才觉得自己配得上这身袞冕。

稍事休整后,庞大的队伍並未直接回宫,而是依照礼制,前往南郊圜丘举行祭天大典。

此乃“告成功於天”,与太庙謁祖“告成功於祖”相辅相成,共同构成新帝登基后最核心的合法性宣告仪式。

圜丘祭天的规模更为宏大,仪轨也更为复杂,涉及祭品、乐舞、燔柴告天等诸多环节。

直至午后,所有典礼方才全部结束。

未时三刻,李贤率眾臣返回了大明宫。

此时,含元殿前广场已是旌旗林立,文武百官、宗室亲贵、长安著老代表等,早已按品级班位肃立等候。

李贤换上了略轻便的通天冠、絳纱袍,登上含元殿那巍峨的龙尾道,步入大殿,升御座。

这次,便是正式的登基仪式了。

“陛下还宫——”赞礼官长声唱喏。

殿內外数千人在典仪的指挥下,整齐划一地行舞蹈礼,山呼万岁。

声浪如潮,席捲殿宇,直衝云霄。

“眾卿平身。”

折腾了一整个早上加上午,李贤已经有些疲惫,但心情依旧激动。

接下来,便是宣读登基、改元、迁都、謁庙祭天礼成的詔书,这份詔书同样是由长安学府的诸位教师润色,张柬之核定,李贤最终钦定的。

詔书中正式確定新年號为“唐”,並宣布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赏赐百官。

每一项宣布,都引来群臣和殿外代表们的阵阵欢呼与叩谢。

“朕以渺躬,嗣守鸿业,夙夜祗惧,若涉渊冰————然赖天地垂佑,祖宗遗德,文武同心,兆民协力,乃得克復旧物,正位宸极————自今以后,当与诸公及天下臣民,共勤政理,务使海內乂安,黎元乐业,復贞观、永徽之盛,开万世太平之基!”

李贤並未完全照念礼部准备的讲稿,最后一段,他加入了自己的话,声音不算特別洪亮,却带著一种沉静和坚定,清晰地传遍含元殿內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更为热烈的欢呼声再次响起,久久不息。

“累垮了,哥们儿今天绷了一整天,够给你面子吧!”刘建军弓著腰,捶著他的小腿肚子嘟囔。

一切结束后,百官自然是有序退去,但刘建军却不想走了一他嫌弃回芙蓉园太远,嚷嚷著要留在皇宫里吃东西。

李贤自然是不在意的,他隨口吩咐了內侍去端来食物,便朝著內殿走去。

“嘛呢?不留下一起吃?”刘建军对著李贤的背影叫唤。

李贤顿时没好气的说道:“我去换身衣裳!”

等李贤换好常服回来的时候,刘建军已经在大殿里吃上了,周围的內侍见到李贤,顿时面面相覷,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又畏惧刘建军的“权倾朝野”。

李贤实在不忍心看他们这么憋屈,便挥了挥手遣退了他们,隨后便坐在了刘建军对面,道:“你就这么饿,等会儿我都不行?”

“等啥等,这不是给你烫著的么!”刘建军指著李贤面前的那半边锅。

不知道是不是刘建军又特意吩咐过,尚食局的人这次准备的是火锅,还特意分了两锅,刘建军面前那半口锅,李贤看著都觉得辣嘴巴。

他拿起筷子在自己面前的锅里夹了几下,果然夹出了一颗牛肉丸子。

这种牛肉丸子是刘建军专门为了火锅折腾出来的,需要把牛肉剁碎成泥,捶打千百遍之后才成,吃的时候甚至还会往外滋汤汁,格外劲道。

有时候李贤就很好奇刘建军这人脑子里是怎么想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一谁家好人閒的没事儿把牛肉剁碎了一直捶啊?

李贤脑补了一下刘建军发现这种丸子的画面:他面目狰狞的抓起一团牛肉,拿著棒槌一直捶,捶的同时,嘴里还止不住的咒骂,直到那团牛肉被他捶打成烂泥状才肯罢休。

李贤忍不住就打了个冷噤。

刘建军该不会是把那团牛肉当成什么厌恶之人了吧?

他会厌恶谁?

李贤想了想,觉得刘建军这人性子极其圆滑,和谁都相处的来,要说唯一厌恶的,应该就是大安宫里的母后了。

想到这儿,李贤又打了个冷噤。

“干啥?刚脱了袍子冷?”刘建军疑惑的抬起头,又道:“眼下入秋了,天气是转冷的快,你要不行往我这儿伸一筷子,保管你立马出汗。”

李贤好笑的瞪了他一眼,问:“长安学府那边怎么样了?”

虽说李贤把长安学府划入了朝廷体制內,但对於长安学府內的各项事宜,李贤是从来不去过问的,他相信刘建军。

“还能怎么样?该建的地方已经建好了,现在就差食堂里面封墙了,高炉那边出了点状况,烧铁的炉子烧石头有点不是太方便,我打算另开一个炉子。”刘建军扒拉了一口肥肠,嘴里直流油。

李贤看得皱眉不已。

他实在是很难理解刘建军这人的喜好,熊掌、鹿茸,虎爪这些奇珍异宝,他尝过一次鲜后就嫌弃不好吃,反倒是对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格外喜好。

就比如眼前的肥肠。

“那学生们呢?”李贤询问。

他倒是不关心长安学府的建筑物什么时候峻工,他就想著长安学府能快点桃李满天下,到时候自己便有数之不尽的人才能用,最为关键的是,若是长安学府能办出规模来,李贤就不用担心光顺將来无人可用了。

“你说起这个我就气!常铁柱你记得吧?就那个肥嘟嘟的小胖子,这小子这么久了连千字文都认不全!老王现在成天就跟我念叨,说教这小子简直就是毁了他一世英名,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这小子以后走出长安学府了別说他教过他!”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义愤填膺,又恨恨的吃了一口牛肉丸子。

李贤哑然失笑。

看来自己的人才大计还有得等。

李贤笑著说:“谁让你挑那些民夫的孩子来教呢?这些孩子自小没念过书,从头来自然是难的,你若开口,我便送一些官宦子弟进去如何?这些官宦子弟家中富庶,不用长安学府掏钱供养,也能给你省下一笔钱。”

刘建军露出意动的神色,但片刻后又摇了摇头:“不行,至少暂时还不行,我打算先弄出一点成绩来,到时候让这些人哭著求著把自家娃娃送上门,到时候我再狠狠的收他们一笔学杂费!”

看得出来刘建军很缺钱了,以前他可很少把银钱掛在嘴边。

李贤问:“可是银钱不够了?需要我让户部给你拨一些么?”

李贤並不缺钱。

实际上现如今整个大唐都不怎么缺钱。

近两年大唐风调雨顺,各地都没有什么特大的灾情,税收稳定,国库充盈,虽说距离百姓们顿顿都有肉吃还有些遥远,但至少各地官员送来的奏疏中,已经没有看到饿死人的惨剧了。

大唐很富庶。

李贤觉得能给刘建军一些银钱上的倾斜。

“得了吧,我说要让全天下百姓都能顿顿吃肉的,结果刚开始就连一个学院都养不起了,那还怎么干下去?”刘建军挥了挥手,道:“这事儿你甭管,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赚笔大的,倒是你,忘了还有件重要的事儿了么?”

李贤疑惑道:“什么事儿?”

“高丽使者,按照咱们当初说好的,那帮棒子们估计没多久就要到长安了,你想好怎么招待他们了么?”

李贤当即便轻鬆笑道:“还能如何?就按当初擬定的来唄。”

刘建军每次言语中都对高丽不屑一顾,以至於李贤也跟著看不起高丽人来。

大唐地大物博,又有回回炮和轰天雷这种战场利器,高丽那弹丸之地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来?

但没想到的是,李贤这话说完,刘建军就严肃的看著李贤,道:“贤子,你这思想有问题!”

李贤愕然的看著刘建军。

刘建军继续严肃道:“咱们在战略上藐视敌人没有错,但在战术上一定要重视敌人!棒子虽然不算什么,但辽东这个地方民风悍勇,如果我们骄狂轻敌,保不齐就会阴沟里翻船!”

李贤被他说得一愣,脸上的轻鬆之色渐渐敛去。

的確,高丽並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前隋煬帝三征而不克,太宗皇帝亦曾受挫,若因为自己过於轻视对方出了什么问题,那真就是白费了刘建军和薛訥攻下国內城的优势了。

“我记下了!”李贤诚心实意道。

“嗯。”刘建军隨意的点了点头。

刘建军从不过分说教,这也是为什么李贤欣赏他的原因—朝堂上有些老臣总把他当成不諳世事的孩童,提出什么建议的时候,动輒就是以头抢地,痛哭流涕,仿佛李贤不採取他的建议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昏君似的。

刘建军说的对,大唐的官员们是出了名的头铁。

李贤则是笑道:“你先把你嘴角的油水擦一下吧!”

刚才刘建军嘴角流油,但却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太好笑了,李贤了许久才忍住。

刘建军瞪了李贤一眼,隨手拿起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嘴巴,就说道:“也不是我非得提这个事儿,就是不知道怎么的,这几天眼皮子跳的厉害,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似的。

“但我搜空了脑瓜子,也没想到最近能发生什么事儿。”

看得出来刘建军很苦恼,李贤笑著安慰:“想不出来就不用想,大唐如今很强大,经得起风浪,大不了就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可就在李贤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报声。

一名身著风尘僕僕驛卒服色的信使,在两名金吾卫的引导下,几乎是跟蹌著扑入殿中,手中高举著一封插著三根染红羽毛的告急文书。

按照唐制,此为最紧急的“六百里加急”军情,非十万火急不得启用。

殿內轻鬆的气氛瞬间冻结。

那信使扑倒在御阶之下,声音因长途奔驰和极度紧张而嘶哑变形:“陛下!

安北都护府、单于都护府急报!突厥叛酋阿史那骨篤禄及其弟默啜,纠结漠北九姓铁勒、同罗、仆固等部,聚兵號称二十万,大举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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