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街上吹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台阶下面的路灯把光洒在人行道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行道树底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部手机,翻开翻盖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未来,是我们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合上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下台阶,走到路边。

来往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车灯在夜里画出长长的光带。

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弯腰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脑袋贴著车窗玻璃,看著外面的城市从车窗边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条不中断的河,从她这边流向她后面。

她看著那条光的河,觉得她自己也在这条河里面。

不是在岸上看,不是站在什么地方指指点点,她就是河里的一滴水,被带著走,跟前后左右的水一起往某个方向去。

那个方向她不能完全看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往前走的力量,不猛,但不断。

车子在路口停了一下,红灯。

窗外的行人从斑马线上走过去,有一个人低头看手机,有一个人的塑胶袋里装著什么东西在晃,有一个人的外套披在肩膀上没穿进去。

俞飞鸿看著他们,觉得这些人可能明天就会打开携程订票,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今天晚上有一辆计程车里坐著携程的创始人,但没关係,那种联繫她心里清楚就行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

她靠在座位上,眼睛没有闭上,一直看著窗外。

写字楼、小饭馆、便利店、银行、药房,一个一个从窗口划过去,每一个亮著灯的窗口后面都有人在忙著什么。

她想到携程那间办公室的灯应该还亮著,赵磊可能还在写代码,小周可能刚刚掛了最后一个电话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刘志远可能在看明天的会议议程,保安可能刚巡视到十二楼,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玻璃门,確认里面没人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盏白色的灯会开著。

开一夜。

明天早上有人来了再关掉。

俞飞鸿觉得这挺好的。

灯开著就说明有人还在。

人还在就说明事儿还没完。

事儿没完就说明她还在路上。

她喜欢这个感觉,路还长,但她在走。

她在计程车后座上靠著自己,手掌心里还能感觉到那部手机的温度,那句“未来,是我们的”像是刻在金属壳子里面了,她用手攥著,觉得那句话从手心一直暖到胳膊里头去。

车子拐了个弯,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

窗外的建筑矮下去,路灯间隔变大了,光与光之间的暗处变长了。

她看著那些一明一暗交替过去的路段,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就只是看著。

她觉得今晚不需要再想什么了,白天的那些话、那些问题、那些快门声、那些掌声,都在身后了。

前面的路是黑的,但黑得不让人怕。

黑里面有一盏一盏的灯会亮起来,她知道的。

计程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到地上。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点,她把西装外套拢了拢。

小区的门卫室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一个老大爷坐在里面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亮亮的。

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她了,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看手机去了。

她走进去。

路灯把人行道上的石板照得发白,石板缝里有一些草长出来,踩上去沙沙的,很轻。

她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又隨著路灯的间距被拉长、缩短、再拉长。

她一步一步地走著,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没拿出来,就是隔著外套的布料按了按,感觉到那个硬硬的轮廓还在。

她推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一下,一下,往上走。

楼上的某一扇窗里亮著灯。

她看著那扇窗,觉得明天早上那扇窗还会亮起来,然后她会推开窗看看外面,然后她会去办公室,然后会有新的数据,新的问题,新的电话,新的决定。

那根线还在她心里坠著,但现在那个秤砣不重了,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再拿出来看那句话,因为那句话她已经记住了。

未来,是我们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白色的光照亮了玄关的一小块地,她弯腰换鞋,把外套掛在门边的鉤子上。

然后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也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拿手机,就坐在那儿,看著白墙上灯投出的影子。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那些事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会一件一件地做。

就像过去的那些日子一样,每一天天亮了就起来,天黑了就歇著,中间那段时间里,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坐在那儿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臥室走。

明天早上起来,会是一个新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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