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院子,进了楼,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

上了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另外几扇门,门都关著,门缝下面有光透出来。

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她掏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转身把门关上。

关上门之后她没有立刻往里头走,就站在门背后那一片小空间里,后背抵著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来,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就是刚才被他碰过的那一侧。

指尖触到耳廓上的皮肤,什么痕跡都没有,凉凉的,平平的,但她知道那一瞬间的触感已经被记下来了。

放在哪儿她说不清楚,反正是放在了一个不会被忘记的位置。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走到窗边去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深蓝色,贴著山的轮廓那一线,窄窄的一条,很快也会被黑色吃掉的。

院子里的灯都亮著,沿著花圃的边缘有一圈小地灯,把花园小径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

花房的玻璃顶棚反射著暖黄色的光,那光从花房里透出来,模模糊糊能看到里头一些植物的影子。

陈浩在她进了铁门之后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著她走过院子,身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进了楼门,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这才抬脚迈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低著头,鞋底踩著石板,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进了楼上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他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一盏灭一盏,一路亮到他房间门口。

他开了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

窗帘还没拉,外面院子里的灯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的。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窗户上,那扇窗户的窗帘拉著,但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挤出来,一小条一小条的,在夜色里像一枚小小的金色方块镶在墙壁上。

他看著那个方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窗帘合拢的时候布料摩擦发出沙的一声,把外面的光彻底挡在了外头。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伸手把剧本从桌角拿过来。

翻到第九十场那一页,看到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高天与舒月告別”。

字是他自己写的,笔跡很工整,写得一笔一划的,跟他平时签名那种潦草的字不一样。

他看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每一个字上落了一下。

然后他把剧本合上了,没再看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脑袋往后仰,仰到脖子拉直了,眼睛朝著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儿,从灯座那个位置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没有干透的墨线在纸上洇开了。

他不记得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了,可能是他搬进来之前就存在了,也可能是某一次天气变化之后新裂开的,总之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把它补上,因为它不影响什么,他住在这儿每天抬头都能看见它,看得都快习惯了。

那道裂缝在天花板上的形状他闭著眼都能画出来,哪一段弯得急,哪一段走得缓,他都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眼睛的焦点慢慢散了,目光变得虚虚的,像在看又像没在看。

然后他坐直了,把剧本放回桌面上,手指在封面那块硬纸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出去又弹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摁了一下开关。

灯灭了,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点院子里的光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地板上。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四扇房门都关著,四盏走廊灯都亮著,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每一扇门下面都有一道扁扁的亮带。

但那亮带是静默的,没有声音伴隨著它们。

风从花园那边来,穿过花房的门缝,穿过鞦韆架的铁链子,从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里钻进来。

那风沿著走廊的地面走了一趟,钻进他的房间,从他的书桌上拂过去,把剧本的页角吹动了。

风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第九十场,上面写著高天对舒月说的最后一句台词,那句话印在纸面上,黑字白纸的,清清楚楚——“祝你一切顺利。”

纸页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的时候发出了极轻微的声响,哗啦一下,薄得几乎听不见。

那声音在房间的黑里头盪了一盪,然后被黑暗吸掉了。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刚刚够从纸上浮起来,还没落到谁的耳朵里,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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