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我可以信任你吗?(二合一)
“我倒是知道。”乔玲走过来,手里拿著个陶罐,“我让人测过。丰水期时,潼关段一日带走泥沙约八千四百车。”
將陶罐递给嬴寰,“这是从河底取的泥,你摸摸。”
嬴寰伸手探入,河泥湿滑黏腻,带著腥气。
“这些泥沙,原本都是两岸的良田。”乔玲望向北岸,“黄河改道,肥田变荒滩。可有些地,明明没被淹,却也成了『荒滩』——”
指向远处一片看似荒芜的河滩地,“那里,三年前还是刘家庄七百亩上等水田。如今地契姓了张,农户流离失所,田地无人耕种,自然就『荒』了。”
船靠岸,踏上河东土地时,嬴寰蹲下身,抓了一把土。黑褐色,细腻,是上好的壤土。
“这么好的地……”他喃喃。
乔玲也蹲下来,从他手中捻起一点土:“是啊,这么好的地。所以才会有人抢,有人守,有人为之死。”
在河东这段时间,他们扮作收药材的商贩,走遍了三个县。
乔玲似乎在哪里都有熟人——村口茶馆的老板娘,县衙的老书吏,甚至盐场里满脸煤灰的灶头。
通过这些人的眼睛,嬴寰看到了另一个河东:
不是东宫里那些奏章里的“盐铁丰饶,民风淳朴”的河东,而是盐丁冒著毒气煮卤、农户为爭水渠打破头、孩童因父兄服徭役而饿死的河东。
粮食那般的高產,也能饿死人吗?
“……”
一处荒废的村落,他们遇见个不肯搬走的老丈。
他的儿子因反抗强占田地被投入大牢,媳妇改嫁,只留他一人守著三间破屋。
老丈耳背,乔玲大声问:“为何不走?”
“等我儿回来。”老丈混浊的眼睛望著村口,“他说了,一定会回来要回咱家的地。”
曹操看见嬴寰的手在袖中握紧。
离开那村子时,嬴寰將身上所有银钱悄悄留在老丈灶台上。
乔玲看见了,没说话。
夜里投宿,嬴寰问:“乔娘子,临渊阁既知这些事,为何不救?”
“救得了一人,救得了千万人吗?”乔玲正在灯下修补马鞭,头也不抬,“临渊阁不是菩萨庙。我们能做的,是记下这些事,找到根子,等有一天——”
抬眼看嬴寰,“等一个能斩断根子的人出现。”
“然后呢?”嬴寰追问,“斩断之后呢?”
乔玲手上的动作停了。良久,她轻声道:“然后,或许那老丈的儿子真能回家,或许那些荒田能重新长出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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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但这些,我看不到了。那是殿下將来要做的事。”
……
归程前夜,他们宿在黄河边一处渔村。
那夜有河灯节,村民將写满心愿的纸灯放入河中,星星点点顺流而下。
嬴寰也放了一盏。曹操看见他在灯上写了两行字,但离得远,看不真切。
放灯时,乔玲忽然说:“殿下可知,临渊阁每任阁主继位时,都要在黄河边放一盏灯,灯上写一个最想实现的愿望。”
“乔姑娘当年写的什么?”
乔玲望著远去的河灯,眼神温柔:“写的是『愿天下田契,皆归耕者之手』。”她转头看嬴寰,“很幼稚吧?”
嬴寰摇头:“不幼稚。”他也望著河灯,“只是很难。”
“难,才值得做。”
回咸阳的马车上,嬴寰一直很安静。直到看见城墙轮廓时,他才开口:“乔娘子,这趟走完,我有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让我看这些苦难,是想让我心生怜悯,还是想让我明白——怜悯无用,唯有权力才能改变?”
乔玲看他一眼:“殿下觉得呢?”
“我觉得,”嬴寰缓缓道,“怜悯是种子,权力是土壤。没有种子,土壤再肥也长不出庄稼。但只有种子没有土壤,种子也会干死。”
“所以我要既有种子,也有土壤。”
乔玲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殿下九岁能悟到此,已胜过许多人。”
入宫前,乔玲將一枚新的木牌交给嬴寰:“三月期满,殿下可还要继续?”
木牌仍是云纹,但边缘多了道金线。
嬴寰接过,握紧:“继续。”
宫门缓缓打开,熟悉的红墙黄瓦扑面而来。短短三个月,却像隔了数年。
分別时,乔玲忽然说:“对了,婉儿托我带给殿下一件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个小小香囊,绣著歪歪扭扭的云纹,“她说,谢谢殿下愿意和她定亲。”
嬴寰接过,香囊很轻,透著淡淡的药草香。“她……知道定亲是什么意思吗?”
乔玲笑:“六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只说『將来要嫁的人,得是个好人』。”摆摆手,驾车离去,“殿下,下月十五,观云棋社见。”
马车消失在街角。
曹操跟著嬴寰走进宫门,忽然听见嬴寰轻声说:“孟德,我要做个好人。”
不等曹操回答,他又说:“但光做好人不够。得好到能让这宫墙內外,少些等儿子回家的老丈,多些能回家的儿子。”
暮色中,少年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向深宫深处。
那枚新的木牌在他怀中发烫,像一颗刚刚埋入土壤的种子。
而千里之外的河边,那盏写著“愿为乔木,荫蔽苍生”的河灯,早已顺流而下,不知漂向了何方。
回到咸阳之后,嬴寰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张衡状似隨意的问他到底有何感悟,居然能让一名有正常社交能力的皇子变成了“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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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他还在和嬴寰讲解刑部法案。
嬴寰抬头,问:“先生,我可以相信你吗?”话音未落,门口的侍从就已经开始目光危险的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他们是皇后给小儿子的,在宫內的护卫力量。
张衡:“……当然可以。”
张衡说可以,嬴寰便信了。
他说——
“改变大秦境遇的二次变法,先祖太宗与先祖孝公麾下商君都没有支持高官就能欺压百姓的道理。”
太宗说:权责一体;商君说:刑上大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张衡抚摸著鬍子的手停了下来,语气温和:“殿下,任何事都有双面性,情绪化向来是为人处世的大忌。”
嬴寰抿著唇翻看法案,一起起以权压人的例子不计其数。再结合他这些时日看到的……
大秦的法律除了当年太宗夯实的三五条国策,其他的一直在变。可这世间总能有人发觉法律的漏洞从而成为蛀虫。
“请先生教吾破局之法。”
我可以信任你吗?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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