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他下那般阴损的毒,让他变得不男不女,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不如。

那点儿本就稀薄的父女情分,早被她亲手斩断,碾得乾乾净净了。

但,这话他不能宣之於口。

“你说得在理。”宴大统领收敛心神,语气里带著几分认可的意味,“若论『用处』,礼儿去淮南,確实比嫣儿更为妥当。”

“他是我嫡长子,文武兼备,心智日渐成熟,日后必能成为主上麾下一员得力干將。”

“自古皆然,儿子承载血脉,是根基,是家族延续之根本……”

“而女儿,纵使再珍爱,终究是『外人』,是可供权衡、交换,乃至必要时……可舍的筹码。”

“这般比较之下,任谁都会觉得,送宴礼去淮南方是彰显忠心的上策。”

“然而,今日选择嫣儿,却並非是我退而求其次,也绝非不愿宴礼涉险。”

“实是因为宴礼此刻根本不在京中。”

“他受我之命前往北疆,替我处置一些紧要事务,一时半刻难以折返。”

“淮南固然需要人手,但北疆之事亦不容有失。”

“所以,眼下能让你带走的,唯有宴嫣。”

“这,已是我此刻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黑衣人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能握有一个嫡女在手,主上终究是多了一个拿捏宴大统领的筹码,无论如何都不是坏事。“你確定……是心甘情愿?”黑衣人最后確认道。

宴大统领頷首:“心甘情愿。”

若非他此刻体虚气短,又唯恐对方瞧出自己那几乎要压不住的迫不及待,他恨不得立刻亲手將宴嫣捆了,塞进麻袋,直接扔上前往淮南的马车。

黑衣人点头道:“好。那我今日便安排人手,將宴嫣先行带走。”

“大统领这份忠心,我必当在主上面前,详细稟明,代为陈情。”

宴大统领:“事不宜迟,你快些动手吧。”

据他所知,瑞郡王遗孤所娶的王妃绝非善类,出身淮南世家大族,母族势大,瑞郡王遗孤多有仰仗,对她行事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宴嫣在这月余来成长再快、心思再细密,到了淮南也是人生地疏,毫无根基,一旦踏入深宅大院,只怕再无半分自由可言。

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让她多受些磋磨,或许才会念起他这个父亲的好来。

也才能明白,他当初近乎严苛的教导,究竟是为谁著想。

若宴嫣肯低头,肯交出真正的解药……他未尝不能大人大量,助她登上正妻之位。

外间,佯装昏迷的宴嫣,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像她父亲这样的人,大约只有躺进棺材、埋入黄土,才能真正安分。

不,或许……连那样都未必够,说不定还会从坟里诈尸伸出手来呢。

想想也真是讽刺,血脉相连的父女,走到了这般恨不得將对方彻底除去的境地。

不过,她还不能“醒”。

来人的亲笔手书尚未拿到。

没有他的笔跡为凭,桑枝又如何去寻高人摹仿字跡,替他继续下这局棋呢?

那就……再“晕”一会儿吧。

心念电转间,宴嫣朝著暗处打了两个手势。

暂勿动手,只需暗中跟隨即可。

黑衣人终究顾及宴嫣的身份。

既是宴大统领的嫡女,亦会是主上的侧妃。

他犹豫一瞬,没有直接上手將人扛起,而是转身在臥房的箱笼中翻找出一条崭新的锦被,將晕倒在地的宴嫣仔细裹好,这才打横抱起,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宴府。

见来人如此顺利地带走了宴嫣,宴大统领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只要宴嫣不在,即便他身中奇毒,这府中也依然是他一人说了算。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有人试图脱离他的掌控。

那种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钻爬,令他焦躁难安,怒火丛生。

神清气爽啊……

比连服多日的苦汤药剂,都更觉舒坦通泰。

宴大统领闭目凝神,將方才与黑衣人交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反覆推敲有无疏漏破绽。

可思绪流转间,神色却忽地一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悵惘与怀念。

这情绪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未曾留下半点痕跡。

然而他的心绪终究是被搅动了。

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他自幼长於宫中,是陛下伴读。

先帝、荣后,乃至是他恨之入骨的荣老夫人,都待他极好,將那份“爱屋及乌”做到了极致。

他穿过荣老夫人亲手缝製的衣袍,吃过她做的糕点。

与陛下嬉闹时放飞的纸鳶,是先帝亲手所扎。

就连日理万机的荣后,也曾从百忙中抽身,亲自检查他与陛下的功课,硃笔批註,细致严谨。

甚至第一次知晓春耕秋收、体察民间疾苦,也是荣老夫人带著他与陛下微服出宫亲眼所见。

后来他渐渐长成,陛下继位,他执掌禁军,一度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

其实他明白,先帝、荣后,乃至荣老夫人,皆盼著他能成一代忠臣、能臣、贤臣。

读的是圣贤书,本该走一条忧国忧民的光明大道。

可他终究……辜负了那些期盼。

他又能如何言说?

在宫中受到的每一分好,被母亲知晓后,都会化作十分、百分的折磨,加倍落回他身上,直至他將那份“好”与“恐惧”、“厌恶”牢牢捆绑。

穿了荣老夫人缝的衣裳,回府后,母亲便用剪刀一剪一剪將它铰成碎片。

每剪一刀,便伴著泣血的斥骂:“是不是要像你那没良心的爹一样,被別人施捨的一点好就勾了魂去?”

剪罢,又逼他將满地碎布一针一线重新缝起。

最初十指被银针扎得血肉模糊,密布细孔。

后来,竟真能將碎布条缝回一块完整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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