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员迅速围拢,护在马车四周。

“几位好汉,”车夫硬著头皮开口,“我们是回乡探亲的寻常百姓,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物件,还请行个方便……”

对於拦路的匪徒而言,“只图財、不害命”已是最大的道义。

成尚书怀里还没焐热的银子,被迅速劫掠一空。

混乱中,他仅剩的那只手臂,也被夺银的匪徒顺手拧断了。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身无分文的成尚书,此刻连回京城都成了奢望。

至於南下前往他早先选定的山水明秀之地……

更是去不成了。

即便真能抵达,一个身无分文、双臂尽废之人,又如何在异乡活下去?

早知如此,他就不全要成现银了!

起初,那些一同逃出来的护院看在旧日主僕情分上,还对成尚书多有照应。

可越往后走,连买几个馒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时,便再没人顾念什么尊卑体统了

活命,成了唯一要紧的事。

成尚书像一块用烂的破布,被彻底丟弃在荒野里。

双臂尽废的他,只能依靠乞討苟延残喘。

至於还能活上几日,全看天意。

与此同时,上京城的养济院里,多了一笔近两万两的无名善款。

无人知晓捐赠者是谁,只知这笔银子让数百孤老贫弱得以温饱,让破败的屋捨得以修缮。

成夫人揣著和离书在官府备过案后,带著儿子在书院附近置办了一处清幽宅院。

邻里虽非富非贵,却胜在文风淳厚,往来谈笑多是通晓诗书、明理知文之人。

耳濡目染之下,总归是有所进益的。

“母亲,您方才去了何处?”

成夫人隨口应道:“將家里收拾出来的一些无用之物,捐去了养济院。能帮一分,便是一分吧。”

是啊,可不就是些无用的东西了。

……

那厢。

裴桑枝扶南夫子的灵柩,终於抵达上京城外。

她提前遣人,將行程与抵京的时日告知了裴駙马。

得了消息,裴駙马早早便乘著马车,候在了上京城外。

更在別庄里,提前亲手布置好了灵堂。

故友重逢,这本是他盼了几十年的事。

可如今这般,生死相隔,阴阳两路……真的还能算作重逢吗?

“祖父,孙女儿將您的故友……接回上京了。”

裴駙马在看到南子奕棺木的一剎那,泪如雨下。

设奠开弔。

裴駙马亲笔撰写了讣闻,遣人送往与南子奕尚有旧谊的各家府邸。

又延请佛寧寺高僧,为南子奕诵经三日,以超度往生。

自始至终,从灵堂布置到发引出殯,一应丧仪皆由裴駙马亲自操持。

素来不涉俗务的裴駙马,此番却將一应丧仪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妥帖周全。

仿佛……

是在为南子奕那事事与愿违的一生,留下最后一份周全的体面。

黄土覆棺,墓志铭上寥寥数语,便定下了一个人的一生功过。

裴駙马不愿写南子奕半个字的不是。

他只记下了年少时的疏狂不羈、快意人生,记下了后来的传道授业、春风化雨。

最后,他替故友许了一个来世。

“愿君来生,做个快意恩仇、无拘无束的江湖侠客吧。”

路见不平,拔刀便砍。

事了拂衣,纵马天涯。

看谁不顺眼就打,喜欢哪个姑娘就去追……

多痛快。

此后,裴駙马大病了一场。

太医诊后却说,这病气发出来是好事,若一直憋闷在心里,反倒要酿成大患。

待裴駙马病情渐缓,精神稍復,裴桑枝才终於寻到时机,將裴惊鹤带到了駙马爷面前。

这些时日,经过不断地换药、悉心调理,裴惊鹤脸上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疤痕,已褪得极淡。

那张脸,但凡熟识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惊……”

裴駙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怕惊走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惊鹤?”

竟然……

竟然真的还活著。

竟然真的被桑枝寻回来了。

“是……是惊鹤吗?”

裴惊鹤撩袍跪地,比划道““不肖子孙裴惊鹤……给祖父请安。”

裴駙马猛地转头,看向裴桑枝。

裴桑枝轻轻頷首,解释道:“祖父,兄长这是在向您请安呢。”

这一路上,她跟著裴惊鹤和拾翠,也稍学了些简单的手势。

裴駙马忙將裴惊鹤搀扶起来,斟酌著词句,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能直接问,裴惊鹤为何说不了话了吗?

会不会显得他在往人的伤口上撒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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