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指挥使深深垂下头:“王爷肯帮忙,罪臣……已不胜感激。”

“哪怕救不回来,只要確定他们安好便足够了。”

“还有,王爷眼下的处境再艰难,也不过是龙困浅滩,早晚有一日,遇风雨,扶摇直上九万里。”

秦王道:“想不到赵指挥使农户出身,说起话来……竟还这般有读书人的气韵。”

听得他,通体舒畅。

赵指挥使心下掠过一股浓浓的苦涩。

是,他是农户出身。

少时终日与黄土庄稼为伴,后来不甘一生困于田间,凭著股蛮力从军,做了个最末等的小卒。

在人前,他諂媚逢迎,卑躬屈膝,只求上官能多看一眼,给个机会。

在人后,他披星戴月地苦练拳脚,生怕机会来了,自己却握不住。

他一点点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又觉得,得识字,得读书。否则,永远也融不进那个他渴望不可及的圈层。

吃力学字,不要命地操练,一有剿匪的差事,他便抢著去。

终於,他成了京畿卫里的一名指挥使。

可如今,高高在上的秦王不过一个念头,便让他家破人亡。

半生辛苦,顷刻间成了天大的笑话。

亲人的尸首仿佛也在无声地说。

看吧,若早认了命,何至於此。

看吧,人是享受不到命运註定之外的任何甜头的。

多尝了多少,就得偿还多少。

赵指挥使语气諂媚:“是罪臣瞧著读书人受人尊敬,便想著给自己脸上贴点金,硬著头皮写了几天字,读了几本书……让王爷您见笑了。”

秦王:“读书习字是好事……”

“咳咳……”

谋士见秦王已有些忘乎所以地与赵指挥使话起了家常,连忙轻咳两声,提醒道:“王爷,赵指挥使一路风尘,不妨先让人带他去旁边营房稍作歇息。您也好斟酌……该如何派人探查其母亲与幼子的下落。”

秦王訕訕道:“是本王疏忽了……是本王疏忽了。”

待赵指挥使隨暗卫去歇息后,秦王急声道:“先生打断本王与赵指挥使敘话,可是觉得他不可信?”

“方才种种,只是在做戏,为了取信於本王?”

谋士垂首:“王爷恕罪。”

“老朽是担心……言多必失。”

“至於赵指挥使方才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

秦王闻言,若有所思:“三分真啊……”

谋士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那股跃跃欲试,不由暗自嘆息,缓声道:“王爷莫急。”

“老朽曾在一本杂书上,瞧见过一个故事,王爷不妨听听。”

“故事里的主人公,在灭人满门后,发现有个垂髫之年的孩童活了下来。他为试探那孩童,拿出了一颗糖和一把匕首,让其来选。”

“若那孩童选匕首,证明心有杀意,此子断不可留。”

“若选糖果,便证明城府极深,此子断不可留。”

秦王听得一愣,下意识接道:“选什么都不对?那……都不选呢?”

谋士道:“都不选,则证明一身反骨,此子断不可留。”

秦王:“那……都选?”

谋士:“都选了,证明贪慾深重,此子断不可留。”

“故事最后,留了八个字作结,寧留遗憾,不留隱患。”

秦王先是愕然,隨后低声嘟囔:“想斩草除根便直说,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先生的意思是,咱们趁著赵指挥使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他说到此处,抬起手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意思,不言自明。

“可……到底还有三分可信度啊。”

秦王迟疑道:“更何况,他未必没有留后手。我们若此时杀他……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谋士心下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如今这失势的秦王,简直像个乞丐,瞧见什么,都想抢回来,死死攥在手里。

也不管那块糖纸里头裹的是屎还是砒霜。

“王爷是主,老朽是仆,该讲的道理,老朽都已经讲了,如何做决定,终归是要王爷自己衡量取捨。”

秦王心下微怔。

谋士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可他在赵指挥使身上费了这么大功夫,若就这么弃了。

真有点儿捨不得。

“先生,若本王是故事里那主人公……”秦王缓缓开口:“本王不会给那孩童糖果与匕首去选。本王会將匕首塞进他手里,逼他亲手杀一人。”

“手染了鲜血,便与本王……是一路人了。”

“先生应该……能懂本王的意思。”

谋士听懂了,但他有些不敢相信。

“王爷想杀谁?”

秦王缓缓道:“皇陵里多的是不起眼的护陵卫。”

“暗示赵指挥使將里头那个曾对本王出言不逊的小统领杀了,人命案在手,赵指挥使不想听话,也得听话。”

“到那时,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把柄吗?”

“你去亲眼盯著,莫要让暗卫统领去。”

谋士:又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想青史留名啊,不是想遗臭万年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