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兔死狐悲
蜀都省会,荣城。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聂鸿途跟在秘书江涛身后,走了进来。
严克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眼看过去。
只一眼,严克己的心底便生出一股深深的悲凉。
聂鸿途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皮浮肿,眼窝深陷。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有些凌乱,鬢角甚至生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髮。
两人共事多年,虽然谈不上推心置腹,但工作上的配合一直算得上默契。
如今看著这位堂堂的常务副省长落魄至此,严克己不免有些触动。
江涛手脚麻利地泡好一杯绿茶,放在茶几上,隨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聂鸿途走到办公桌前。他手里捏著几页纸,纸面有些发皱。
“省长。”聂鸿途声音嘶哑,將手里的纸递了过去,“这是我写的检討,您看看。”
在通梁镇的常委会上,新任省委书记吴新蕊当著所有人的面,责令他写下这份检討。
对於一名副部级的高级干部而言,这无异於当眾羞辱。
严克己没有去接那份检討。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空白处。
“先放著吧。我抽空看。”
其实严克己心里很清楚,吴新蕊根本不在乎这份检討里写了什么。
这东西只是一个態度,或者说,是日后清算聂鸿途时的一份书面作证。
严克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鸿途同志。”严克己缓缓开口,目光直视对方,“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蜀都省?”
聂鸿途愣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略显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交流到清江?”
严克己摇了摇头。
“恐怕不是。”
聂鸿途脸上的希冀迅速褪去。
他反应过来了,吴新蕊本就是从清江省调过来的,她怎么可能把一个身上带著大麻烦的人,放到自己的大本营去?
“那我去哪?”聂鸿途的声音有些发乾。
“不管去哪里都好。”严克己放下水杯,语气变得严肃,“你和万家牵涉太深了。一旦被查,会非常麻烦。趁现在事情还有迴旋的余地,主动挪个位置,是最好的选择。”
聂鸿途挺直了腰板。他试图找回一丝作为常务副省长的底气。
“我是中管干部。”聂鸿途咬著牙说,“她吴新蕊就算是一把手,也没有权力直接调查我。省纪委动不了我。”
严克己看著他,眼神冷了下来。
“严格来说,她有。”
聂鸿途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严克己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中纪委和中组部联合出台的『巡视制度』吗?”
聂鸿途的瞳孔猛地收缩。
“中央刚刚出台了一个名叫“全国巡视”新制度。”严克己一字一顿地说,“由两部委派员,对某个地区进行纪律检查,这个巡视组不受地方政府的掣肘,具有独立的办案权。我怀疑,这项制度诞生的初衷,就是衝著我们蜀都省来的。”
聂鸿途倒吸了一口凉气。
中纪委和中组部。
这两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作为“中管干部”的死穴。
严克己敏锐地注意到,聂鸿途伸手去端茶杯时,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茶水在杯子里晃荡,险些溢出杯沿。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是基本功。
聂鸿途此刻的失態,彻底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实感受。
他心乱了。
聂鸿途双手捧著茶杯,喝了一大口热水。
试图藉此压下心头的慌乱。
“省长。”聂鸿途放下杯子,声音带著一丝哀求,“我该怎么做?”
严克己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回椅背上,目光深邃。
“从案发到现在,万向荣已经失联五天了。”严克己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东川集团的律师跑去清江省的办案地点,连大门都进不去。他们急了。”
聂鸿途默不作声。
“他们想利用舆论施加压力。想把这起刑事案件往政治斗爭上引。”严克己冷笑一声,“结果呢?省委宣传部直接出手。报纸、电台、网际网路,本地所有的消息渠道全部封死。他们走投无路,竟然跑到南方某家媒体上发表文章。”
严克己盯著聂鸿途的眼睛:“你应该知道,这会引起什么后果。”
聂鸿途额头上渗出冷汗。
“任何试图利用舆论干预法制的行为,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是极其致命的。”严克己的声音透著严厉,“上面的人只要一抓,这就会变成『对中央部署的不满』。这是政治问题!”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聂鸿途急忙辩解,“我这几天根本联繫不上他们。”
“我不想知道你做了什么。”严克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只想告诉你,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本来这件事情,你只要在常委会上认个错,私下里迅速和东川集团做彻底的切割。未必不能过关。”
严克己嘆了口气:“退一万步讲,就算吴书记想拿你立威,也没那么容易。最大的可能,是让你自己体面地选择离开。但是现在……”
严克己摇了摇头:“现在,我也没把握了。我只能送你四个字——好自为之。”
聂鸿途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省长,你得救我啊!”聂鸿途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脸色惨白。
严克己看著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救?”严克己反问,“我以前每次开会强调纪律,强调底线,你们听了吗?万向荣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组织暴民衝击部队!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知道害怕?”
“我根本不知道他会这么做!”聂鸿途急得连连摆手,“这件事,万向荣之前跟我提过。他说那是为了徐公子,才和对方发生的衝突。他向我保证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哪里知道,他们竟然直接把人杀了!”
严克己的眼神瞬间凝固。
徐公子。
徐飞。
这个名字一出来,严克己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聂鸿途没救了。
万向荣背后牵扯的利益网,不仅庞大,而且极其危险。
这个时候把“徐公子”搬出来,说明聂鸿途连最基本的政治判断力都丧失了。
“知不知道,都太晚了。”严克己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冰冷,“部队敢扣留万向荣,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当的证据。他们行事那么囂张,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有受害人跳出来揭发他们?”
“墙倒眾人推……”聂鸿途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
严克己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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