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来路疾走,只想儘快离开这片轰鸣的钢铁丛林。刚拐上厂区主干道,脚步却猛地顿住。

左前方,第二车间门口,黑压压的人墙堵得水泄不通。不是下班时鬆散的溪流,而是凝固的、焦灼的泥潭。

嗡嗡的议论声匯聚成一片压抑的低频噪音,穿透机器的轰鸣,直抵耳膜。几顶醒目的白色安全帽(车间主任、技术员)像无头苍蝇,徒劳地在人墙边缘打转。

“出事了。”棒梗心头一凛。这规模,绝非小打小闹。他脚尖下意识偏离了大门方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朝那片躁动的中心走去。越近,那股沉甸甸的绝望感便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全指著它呢!耽误了进度,咱都得吃瓜落儿!”一个工人捏著铝饭盒,声音发颤。

“老毛子这玩意儿金贵也娇气!以前老刘师傅在还好说,现在……”老技师嘬著旱菸,眉头锁死。

“王工他们围著转了俩钟头了!屁都没整明白!脸拉得比驴长!”

“杨厂长都惊动了!刚过去!这篓子捅破天了!”

“核心控制板故障……苏联原厂配件……全国无库存……”零碎的信息在棒梗脑中飞快拼图。他不动声色挤进人墙外围,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攒动的人头缝隙,投向车间深处。

昏暗的光线下,一台体型庞大、线条粗獷、带著鲜明苏式烙印的工具机,如同被抽去脊樑的钢铁巨兽,死寂地趴在工位中央。

几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围著它,姿態笨拙而茫然,手里的工具更像无措的摆设。每一次弯腰查看,每一次凑头低语,都只在他们脸上添一层更深的阴霾。

人群最前方,那个穿著藏蓝干部服、背脊绷得像拉满弓弦的身影,正是杨厂长。他不断抬腕看表的动作,泄露了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厂领导內心濒临崩溃的焦灼。

棒梗身边,两个夜班工人疲惫的交谈,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邪门!早上还好好的,『咯噔』一声就死了!”

“王工说控制箱里一块板子烧了!老毛子原装的!库房翻个底朝天,螺丝钉都找不出一颗配的!全国都没备件!二机部那批精密件要是黄了……”

“核心控制电路板……苏联特供……全国断货……”棒梗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机会!一个切入轧钢厂权力核心的绝佳跳板!风险巨大,收益更高!

“零,扫描前方t-62工具机,重点控制系统。”心念电转。

【目標:苏联t-62精密数控车床。扫描中……】

【核心故障:主控板kvt-62-3。】

【故障点1:电源稳压模块ic-7输出端滤波电容c107(50v/1000μf)严重老化失效(容量衰减85%,电解质乾涸),致输出波纹过大,触发保护。】

【故障点2:时序控制单元ic-9內集成运放μa741因电源波纹衝击局部过热,功能异常。】

【维修方案:替换c107。替换或修復μa741(需拆焊植锡)。无直接替换件,需功能、封装兼容元件。】

【评估:当前技术水平可修復(需熟练技师及適配元件)。零辅助下,宿主成功率:99.8%。】

庞大的数据流瞬间烙印脑海,复杂的电路图纤毫毕现。时代的绝症,在零的解析下,路径豁然开朗。棒梗目光如炬,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那个关键的身影——李怀德。这头老狐狸,绝不会缺席这种能在杨厂长面前“露脸”兼“掌舵”的风暴眼。

果然,在人群侧后方,宣传栏的阴影下,李怀德微胖的身影背手而立。他脸上没什么特別表情,甚至显得过於平静,唯有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偶尔扫过杨厂长背影的视线,闪烁著老猎犬般审时度势的精光。

棒梗不再犹豫,分开身前的人,悄无声息地贴到李怀德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確保只入一人之耳:“李厂长。”

李怀德肩头一颤,猛地回头,看清是棒梗,眼底掠过被打扰的不悦,眉头习惯性蹙起,带著驱赶的威严:“棒梗?还不走?这儿乱,不是看热闹的地儿。”

棒梗脸上適时浮起一丝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跃跃欲试,眼神却静如深潭:“不是看热闹。里头那台苏联机器……我能修。”

“什么?!”李怀德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那点偽装的平静瞬间龟裂,眼珠子瞪得溜圆,像看疯子一样死死盯住棒梗,

“你?!修它?!”他手指下意识指向车间,又触电般缩回,仿佛这动作本身都荒诞绝伦,

“棒梗!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苏联的精密工具机!厂里的命根子!王总工带最好的技术员都束手无策!你一个修表的……”声音因极度的荒谬而拔高变调,引得旁人侧目。

棒梗笑容不变,迎著那审视的目光,眼神沉静篤定:

“李厂长,没开玩笑。我懂。给我个机会。修好了,”他刻意停顿,字字清晰,

“功劳是您的。是您,力排眾议,关键时刻启用人才,挽救了国家財產,保住了生產任务。”“力排眾议”、“功劳是您的”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李怀德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所有激烈的质疑瞬间噎在喉咙。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钉在棒梗脸上,惊疑、贪婪、算计如同沸水般翻腾。

时间凝固了几秒。

棒梗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噠”一声捅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滔天政绩”的黄金大门!成了,这將是他压过杨厂长、直通部里的通天梯!风险?在巨大的诱惑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腮帮咬肌狠狠一鼓,眼底闪过破釜沉舟的狠厉。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嘶哑,带著孤注一掷的决断:“你……真有把握?搞砸了……”未尽之言是冰冷的威胁。

“搞砸了,我担著。跟您无关。”棒梗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这是给赌徒最后的定心丸。

李怀德眼神剧烈闪烁,猛地一挥手,脸上瞬间切换成“忧心如焚又当机立断”的领导模式,腰板挺直,拨开人群,洪亮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直衝杨厂长:

“让开!都让开!堵著像什么话!杨厂长!杨厂长!”

人群被气势所慑,下意识分开通道。杨厂长焦躁回头,看到李怀德和他身后的棒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填满错愕与不解:“老李?你……”

“杨厂长!十万火急!”李怀德声音洪亮,带著“分忧解难”的赤诚,“我刚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这位是贾梗同志,秦淮茹的儿子!別看年轻,家学渊源,在机械电子上有绝活!他说,这台工具机的问题,他能试试!”

“什么?!”杨厂长的反应比李怀德更甚,眼珠几乎脱眶,难以置信地瞪著棒梗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又猛地转向李怀德,声音因极度的荒谬而尖利变调:

“李怀德!你疯了?!这是精密工具机!不是闹钟!王总工他们都……”他手指哆嗦著指向车间里一筹莫展的技术团队。

人群瞬间炸锅!质疑、嗤笑、看热闹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棒梗。

“修表的修工具机?天大的笑话!”

“李副厂长急昏头了吧?”

“毛头小子懂个屁!毁了机器谁负责?”

“完了完了……”

声浪汹涌,棒梗成了不自量力的代名词。李怀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脸上强装的镇定也出现一丝裂痕,看向棒梗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后悔。

棒梗却置若罔闻。他无视所有嘲讽,目光如炬,直刺杨厂长剧烈挣扎的眼底。一步踏前,声音不高,却带著奇异的穿透力,清晰送入杨厂长耳中:

“杨厂长,机器现在就是一堆废铁。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死寂的钢铁巨兽,字字如锤,敲在杨厂长最恐惧的神经上,

“给我一小时。修不好,我贾梗任凭处置。修好了,”他声音陡然一沉,带著不容置疑的诱惑,“耽误的生產任务,就有救。总比乾等著苏联的备件,或者不知猴年马月能来的部里专家,要强。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时间”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杨厂长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身躯剧震,布满血丝的眼死死钉在棒梗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眸子里。那眼神里的篤定……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还有那近乎疯狂的提议……透著无法理解的诡异,却又散发著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的诱惑。

杨厂长脸上的肌肉疯狂扭曲,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陷掌心。几秒的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终於,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赌徒般的狠厉光芒,声音嘶哑决绝:

“好!”一声怒吼,压过所有喧囂,“贾梗!就给你一小时!就一小时!”

他猛地指向王总工,“王工!你们!全力配合!他要什么,立刻给!”他血红的眼死死盯住棒梗,一字一顿,“棒梗,不要给我失望,不要给上面的领导失望!……贾梗,我信你一次!”

“杨厂长!”王总工痛心疾首。

“执行命令!”杨厂长粗暴打断,不容置疑,“出了事故,责任我一人承担!”

棒梗心中一定,脸上无悲无喜,只微微頷首:“明白。”目光转向那台死寂的工具机,瞬间变得专注如渊,周遭喧囂尽数屏蔽。

“零,深度辅助,视觉指引,微操协调。”心念指令下达。

【深度辅助启动。视觉增强覆盖。微操协调上线。】

世界在棒梗眼中瞬间分层透明。庞大的工具机外壳虚化,內部线缆、管道、机械结构清晰呈现。核心的控制箱被高亮標记,一个巨大的幽蓝箭头,精准指向箱体侧面的一个螺丝孔。

他分开挡路的技术员,步履沉稳,走向那钢铁巨兽。每一步,都带著掌控全局的气度。

“螺丝刀,十字,中號。”伸手,声音平淡,不容置疑。

年轻技术员茫然看向王总工。王总工脸色铁青,在杨厂长逼视下,极其不情愿地重重点头。螺丝刀递到棒梗手中。

棒梗接过,指尖在冰冷外壳一触,零的视觉指引瞬间锁定目標。手腕稳定,力道均匀。吱嘎……螺丝旋开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颗、两颗……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如机械。质疑的目光中,第一次掺入了惊疑。

厚重外壳取下,露出迷宫般的线路板和密集元件。淡淡的绝缘漆与金属粉尘味瀰漫。王总工忍不住凑近,眼神警惕审视。

棒梗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零標记的故障区域——竖插的绿色主控板kvt-62-3。视线扫过,最终定格在一个微微鼓起、顶端泄压口有深褐乾涸痕跡的圆柱形铝壳电容(c107)上。

“电烙铁,35w尖头。焊锡丝。松香。”

工具迅速备齐。老式木柄烙铁开始加热,青烟裊裊。

棒梗从帆布包取出用绒布包裹的西玛怀改腕錶。无视周围心疼的吸气声,指甲利落撬开后盖,露出精密金色机芯。镊子如穿蝴蝶,精准夹出几颗米粒大小、亮晶晶的贴片电容和一个微型集成运放晶片(μa741)。

“这个,”他捏起那微型运放晶片,在眾人惊愕到极点的目光中晃了晃,“型號μa741,功能参数可替代烧毁件。封装不同,我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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