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亮光。

魏国的內阁阁老也不过二品,这岂不是说,他能与石寒平起平坐?

“谢陛下隆恩!”

徐煒看著他颤抖的手指,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从“僧王”到“僧首”,再到如今的“二品官”,这老和尚的身份越来越“世俗”。

所求的也从“教法独尊”变成了“官阶俸禄”。

名利心一旦生根,收编僧团便只是时间问题。

“另外,赐你良田千亩,黄金千两,白银三千两,云锦袈裟五套。”

徐煒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好好打理僧团,莫要辜负朕的期许。

“9

达旺手持佛珠,袭装的金线在烛火下织出流动的光。

他没看到,徐煒望向窗外的目光里,藏著一丝冷冽。

无论摩訶尼迦派还是达摩育特派,在柬埔寨的汉移民面前,终將式微。

禪宗的木鱼声、净土宗的佛號、妈祖庙的香火,早已在湄公河畔扎下了根。

宗教永远不能凌驾於王权之上,这是徐煒给这片土地定下的铁律。

台湾府,台湾县。

清明刚过,田埂上的泥泞还带著春寒的湿冷。

五个穿著粗布短褂的工匠踩著烂泥,正合力將一根黑沉沉的木桿往土里夯。

木桿足有三丈高,顶端嵌著青白色的瓷瓶,在正午的日头下泛出冷光,像一排突然从稻田里冒出来的按树,突兀得让过路的农人频频回头。

“再往左挪半尺!”工头老张扯开嗓子喊,额角的青筋跟著声音突突直跳。

他右肩勒著粗麻绳,绳结深深嵌进皮肉里,留下道紫红的印子。

这已经是今天竖起的第二十三根电桿,从港口往府衙方向延伸,眼看就要接上府衙后院的电报房。

他身后的榕树下,两个穿洋布长衫的福建技师正蹲在木箱旁调试设备。

“张师傅,这线可得拉紧些,鬆了容易被野狗啃。”矮个技师举著扳手喊,他袖口沾著黑油。

老张啐了口唾沫在手心:“知道!昨儿港口那边就有根线被山猪咬断了,害得你们李技师连夜跑了三十里路去接,当我不知道?”

田埂另一头的县城街口,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林记布庄的林掌柜踮著脚,手里的算盘珠子被捏得发烫。

“这黑杆子真能比快马还快?”他扭头问旁边卖茶叶的王老板,语气里满是不信。

王老板正盯著技师手里的铜零件出神,闻言咂咂嘴:“福州府早就有这物件了。

我表侄在厦门码头当帐房,说前儿他给泉州老家拍电报,早饭时发的,午饭前就收到了。往后咱运茶去港里,不用再等船老大带信,直接拍个电报,船啥时候到,货啥时候装,一清二楚。”

“这徐大帅还真是敢弄新鲜玩意儿。”林掌柜摸著下巴。

“听说福建那边不光有电报,还在修火车。就是铁轨上跑的铁傢伙,听说一炷香能跑十里地,就是太贵,一里路得花好几千两银子呢!”

“乖乖!”人群里有人低呼,“这得够咱们吃几十年的了。”

“花这钱干啥?”个挑著菜担的老汉忍不住插话,“朝廷要是打过来,这些杆子铁轨不都成了烧火棍?”

没人接话。

阳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地上,映出片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这世道—谁也说不准,徐大帅在福建折腾的这些新东西,到底能撑多久。

朝廷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

到了未时,最后一段电线终於接到了台湾府衙的后院。

消息早就传开,府里的官员、商號的掌柜,甚至连街上的小贩都凑到了院墙外,踮著脚往里瞧。

电报房里,福建派来的电报员正襟危坐,手指在发报机的按键上轻轻一点。

“噠、噠、噠一”

清脆的声响像雨点敲在铁皮上,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从机器上取下捲纸条,蘸著墨水在旁边的宣纸上翻译起来。

周围的人屏住呼吸,连咳嗽都带著小心翼翼。

台湾知府鄺昭站在最前面,他刚从福州回来,还带著那边的新鲜玩意儿。

手里夹著根纸菸,烟雾繚绕中,能看到他乌纱帽底下的齐耳短髮。

“好了。”电报员放下笔,將宣纸递过来。

鄺昭接过一看,上面写著:“大將军府令:著台湾府於三月內將电报线路架设至全台各县,不得有误。”

“成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低低的欢呼。

几个年轻的文书围著电报机转,伸手想摸又不敢,眼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对这些读四书五经出身的文官来说,这铁傢伙能把福州的消息隔著海峡送过来,比戏文里的“千里眼顺风耳”还神乎其神。

鄺昭把纸菸在鞋底按灭,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都围在这儿干啥?该干啥干啥去。”

他转向身后的几位知县,声音陡然严厉:“各县都听见了,三月內必须架通线路。谁要是敢偷电桿、剪电线,甭管是乡绅还是百姓,直接送花莲港的铁矿当矿工,这辈子都別想出来!”

“是!”底下的八位知县齐声应道。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今的台湾府早已不是满清的天下了。

那些当年效忠朝廷的旧官,要么被遣送回了大陆,要么就去吃枪子。

现在檯面上的官员,都是徐大帅重新选拔的举人、秀才,从台湾县、凤山县这些老县,到新增的台北县、宜兰县,八县两百万人口,吃的都是大將军府的饭。

他重新点了根烟,缓缓道:“上个月我去了趟大將军府,徐將军有令福建全省都在搞减租减息,清查土地,台湾也不能落下。”

这话一出,刚才还鬆快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几位知县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跟吞了黄连似的。

减租减息这事儿,他们早有耳闻。就是地租不得超过三成,高利贷的利息也得按这个数来,违者直接绑了流放南洋。

听说去年福建推行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光是杀头的就有好几万,流放的更是不计其数。

“大人,这————这怕是要出乱子啊。”台湾县的知县最先忍不住,他脸上的肉都在跳,“戴潮春之乱才过去几年?咱们经不起再折腾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想起当年八卦会的戴潮春造反,十几万人马攻下了半个台湾,县城的城墙被烧得焦黑,府库的银子被抢得精光,光是清理战场就用了三个月。

那股血腥味,好些人到现在想起来还犯噁心。

鄺昭吐出个烟圈,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怕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咱们这驻扎著两万新军,都是拿洋枪的主儿。谁要是敢学戴潮春,直接当韭菜割了,连根都给刨了!”

他把菸蒂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减租减息,势在必行。徐將军说了,台湾要想安稳,就得让百姓有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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