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云泥之別

“叮铃铃——

清脆的铜铃声划破午后的寧静,紧隨其后的是邮递夫老王洪亮的喊声:“包裹到了,信件到了—

“”

这日午后,古晋府城南街的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榕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老王踩著一双半旧的布鞋,骑著辆漆成绿色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车铃隨著车身顛簸叮噹作响。

到了巷子口,他捏了捏车闸,脚刚落地就扯开嗓子喊,声音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钻进各家各户的窗欞。

他肩上挎著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边角被磨得发亮,里面塞满了大小不一的布包、纸匣,有的还露出半截油纸,隱约能闻到里面糕点的甜香。

自行车后座捆著个厚重的麻袋,边角用细麻绳勒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又紧又漂亮一一这是通邮司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

每到一户门前,老王便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磨得卷边的小本子,眯著眼核对门牌號,然后扯著嗓子喊:“张记布庄,《古晋商报》到了,取件嘍!”“李成家的,你姑娘从北兰府寄包裹来了,里头像是醃菜!”

街坊们早已习以为常,听见喊声,有的从铺子里探出头,有的从院门后钻出来,接过东西便在小本子上按个红手印。

熟络些的还会塞给老王一把瓜子、半块糖,笑著说几句“辛苦王递夫”“这天怪热的,进来喝口茶”,老王总是摆摆手婉拒,脚下不停,车铃又“叮铃铃”响起来,赶往下一户。

帆布包里的物件五花八门:有乡下亲戚寄来的红薯干、花生,用粗布缝了三层;有商铺给外地客户发的货样,绸缎裹著,生怕压出褶皱;还有学堂给住校学生捎的课本,书页间夹著家长写的便条。

偶尔会夹杂著几封盖著朱红大印的绿色公函,那便是官府文书,得单独放在硬纸筒里,生怕折了边角。

遇到要寄东西的街坊,老王也不嫌麻烦,掏出另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地址,按通邮司的价目表算好钱,收了物件仔细捆好塞进帆布包。

魏国的快递行当虽是这几年跟著工商业兴旺起来的新鲜事物,却因官府牵头办了“通邮司”,格外正规。

通邮司自负盈亏,网点遍及全国各府县,如今连乡镇都设了代办点,不光递公文,寻常百姓的包裹、信函也能托著走。

到了府城近郊,更有专门的“递夫”挎著布包挨家挨户送上门,大些的行李才需去驛站自提。

与民间货栈不同,通邮司因是官办,报纸、邮件、官方通知都由它转送,就连朝廷政令,也得按规矩交钱托递。

只是这递东西,终究还是看人看信的比如此刻,老王骑著自行车拐进陈家所在的大杂院巷口,抬头望了眼那扇斑驳的木门,特意清了清嗓子,喊得比往常更郑重:“陈与亭公子家在吗?有信件!”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自行车后座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个绿色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滴著暗红的蜜蜡,还盖著个模糊的印章。

通邮司的规矩,信件重要程度全看信封顏色:圣旨用大红,重要军情用明黄,官场政令用墨绿,寻常百姓则是素白。

红、黄两色信封得用木匣装著,绿、白两色虽没那么讲究,可这绿色信封,终究是带著官气的。

院里立刻传来一阵响动,先是几声犬吠,跟著是妇女们的议论声、孩童的吵闹声,还有木凳被撞翻的“哐当”声。

很快,五十岁上下的陈老蛮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攥著把木匠刨子,身上沾著些捲曲的木屑,围裙上满是浆糊似的木胶。

“是王递夫啊,辛苦辛苦。”陈老蛮脸上堆著笑,手却不自觉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把刨子往门后一靠。

老王双手捧著绿色信封递过去,又把那本小本子奉上,语气带著几分恭敬:“陈大叔,省考成绩下来了,这是您家三公子的通知单。按规矩,得让三公子亲自签字按手印,我才能交差。”

陈老蛮的手猛地顿住,刨子“啪”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是搓著手,接过信封的指尖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发飘:“是————是玉亭的?”

这时,院里正在择菜的陈婶也直起了身子,豆角从指间滑落,“啪嗒”掉在竹篮里。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抹绿色,嘴唇翕动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院里的大黄狗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耷拉著尾巴蹲在一旁,连喘气都轻了几分,耳朵却竖著,听著院里院外的动静。

大杂院里的邻居们也都凑了过来,有的端著饭碗,有的手里还攥著针线,一个个伸长脖子盯著那信封。

“组织部”三个烫金大字在绿色信封上格外醒目,通邮司办了这些年,谁不知道绿色代表官家文书?

这大杂院里,参加省考的只有陈老蛮家的三小子陈玉亭—那孩子架著副厚镜片眼镜,不戴眼镜就跟瞎子似的,街坊们私下里都叫他“陈瞎子”,只是此刻谁也不敢再提这个绰號。

前些日子没消息,大家都以为没指望了,没想到今日竟来了通知。

“陈三郎!陈三郎!官家来信了!”一个半大孩子反应最快,扯著嗓子往院里喊。

旁边的大人赶紧拍了他一下:“瞎喊什么,叫陈三哥!”

“咯吱—”陈玉亭那间小屋的木门被猛地拉开,他头髮乱糟糟的,身上还沾著些墨跡,显然是刚从书本里抬起头。

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跟蹌著差点摔倒,邻居们赶紧伸手去扶,七手八脚把他搀到门口。

“陈公子。”老王见了正主,脸上的笑容更堆了几分,腰也微微弯了下去,规规矩矩地说,“四月份的省考结果出来了,这是组织部给您的通知信。”

“多————多谢王递夫。”陈玉亭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接过书信的手却抖得厉害。

他缓步往屋里走,越是靠近堂屋,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杆就越挺越直,仿佛那封信有千斤重,也有千钧力。

老王这边,自然被邻居们围了起来。

陈老蛮转身就往屋里跑,片刻后捏著两块银圆出来,往老王手里塞:“王递夫,辛苦你跑这一趟,沾点喜气,別嫌少!”

“您这是哪里的话!”老王连忙摆手,却还是接了过来,客气道,“陈少爷日后可是官家的人,说不定哪天还得托您家照拂。我就不打扰您家办喜事了,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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