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红尘

可惜遗憾和后悔从来都是只有自己才能咽下的苦果，求而不得又声嘶力竭並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洛璃从不会奢求旁人的怜悯，同样的，她也不会可怜谁。

洛璃记得小时候掌门师尊曾与自己说过一番话，她將那番话记了下来，所以至今都印象深刻。

掌门师尊说世上所有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山上的道人要修行，寺里的僧人要参禪，眾生百相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的事。

世上所有人做事也都有自己的目的，庙堂里的官吏是为了钱权財色，不然就是为了虚名利禄，百姓在人间奔走是为了养家餬口，就是那些被世人称作圣人一般的人，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目的。

只是他们的目的看著要高尚些，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

再厉害的人到了师尊口中似乎也变得平凡普通了起来，甚至显得庸俗。

所以，当时年纪还不大的她就明白了大家唾弃的小人是为了自己的贪慾，而世人吹捧的侠客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虚荣。

那她又该做一个怎么样的人，该抱著怎么样的目的呢？

洛璃曾经找了很久，但都没有找到，直到她又一次与掌门师尊提起这件事。

洛璃记得掌门师尊当时笑著，拿那只有些消瘦的手摸著她的脑袋，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掌门师尊说，洛璃啊，如果找不到要做的事，就修道吧。

师父也不知道你下山能做什么，也不捨得你就这么下山，你就在山上修行吧，道里什么都有，等你找到那天再告诉师父也不迟。

可掌门师尊没告诉她的是，原来他已经很老了。

他似乎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矮小，等矮到终於看不见的那天，留在洛璃眼中的就只剩一抔黄土了。

所以她原本要说给一个老人听的东西现在就要说给那抔黄土听了。

可那之后又过了很久，洛璃还是没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但她又好像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她已经修了十几年的道了，为何不接著修下去呢？

所以洛璃第二天就来到了那杯黄土前，对老人说了她要做的事。

那里跟老人刚住进去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变得像山里寻常的那些地方一样，还长了许多草。

洛璃把那些叫不出名姓的杂草都留了下来，想像它们隨风摆动的模样就像老道在拂动頜上的鬍鬚。

这之后，她就成了龙虎山新一任的道首。

屋中的气氛有些缄默，洛璃看著那位当今天下唯一的圣者，鬼使神差的，却是朝他问了句：“你也有要做的事吗？”

这话甚至不像一个问句，更不像她这样的人会说的。

可洛璃还是开了口。

眾人眼中，那年轻的男人听到她问的，明显愣了下，隨后才像是明白了几分：“人活著总归要为了些什么，就像洛道首一心修道一般，我当然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剑雨华说到这，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洛道首这段时间恐怕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安心修道了，有自己的坚持当然是件好事，可这世上也不只有洛道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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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道首看的经籍是前人写下的，吃的五穀是种下的，就连住的地方都是匠人一点点建起来的，洛道首当然可以修自己的道，可相应的，在洛道首还没有真的成为天上的星宿前，既然还待在这个人间，就多少该守些人间的规矩。”

“我不是一个很会说大道理的人，也不觉得自己说的就是对的，所以我现在只与洛道首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既然我现在的修为比洛道首要高，那洛道首即便是看在这份境界的份上，是不是也该听我两句话。”

“我当然可以代朝廷宽恕洛道首一回，毕竟人无完人，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只要事情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该有一次机会。”

“可同样的，我既然宽恕了洛道首，也希望洛道首以后能守一守我的规矩。”

洛璃的確想过对方可能会宽恕自己，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的轻易。

她听著男人说的，没有说话，只是又想起了剑州。

此前的所有人生中，她从未给过任何人以怜悯，却在坠入谷底的时候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別人的宽恕。

如果当时遇见那对姐弟的不是她，而是这位年轻的千古第四，结局大概会很不一样吧？

这时，洛璃突然就想起自己当时的心境了。

原来她是嘆了一口气。

她的剑最终也没有斩向那恨她入骨的姑娘。

她只是转身，有些狼狈的离开了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著。

原来她早就有些后悔了。

可正如以前的那个洛璃所说，遗憾和后悔从来都是只有自己才能咽下的苦果。

这位龙虎山三百年不遇的红尘仙抿了抿唇角，终於说不出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