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著她额前的碎头髮,月光描出她侧脸的边。
看见高林在路那头出现,那影子动了。
没喊,就快步走下台阶,迎上来。
月光底下,她笑了,像悄悄开的兰草。
“回来了?”声音轻轻的,带著风的凉,可听著熨帖。
高林停好车,还没来得及应,云苓已经接过他手里沾著油的帆布挎包,转身往厨屋引。
“快进来,外头冷。”
厨屋里昏黄的光笼著小屋子,灶膛里压的火炭,慢慢往外冒热气,空气里飘著点淡淡的粥香,甜甜的。
云苓到灶台边,拿个搪瓷盆,从灶眼旁温著的铁锅里舀热水。
热气一下子起来,蒙了她的眉眼。
她把盆放小凳上,取条乾净毛巾浸进去,揉了揉,拧到半干,走到高林跟前。
“別动,擦把脸。”
声音软和,却带著点不容分说的疼人。
说著就踮起脚,手指凉凉的,轻轻把高林额前那綹沾著点油烟的头髮拨开。
温热的毛巾,湿得正好,擦过他额头,眉骨上的菸灰就掉了,眼下那点青影也淡了些。
她动作仔细,指尖偶尔碰著他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
高林乖乖低著头,闭了眼。
那点热乎从皮肤渗进去,把他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熨开了。
男人在外头,是灶台前的掌柜,是商量事的主心骨,是徒弟们的靠山,输贏都藏在油盐酱醋里。
得撑著,得扛著,得硬气,不能松,不能软。
可这会,一盆热水,一条毛巾,一个踮著脚给他擦脸的姑娘,让那些硬壳壳悄悄化了。
原来在外头跑了一天,最盼的,不过是盆能洗去风尘的热水,和一句能落到心里的一句“累了吧”。
“这几天没让你去城里,在家累不累?”
高林睁眼,看她低著的睫毛,轻声问。
铺子里事多,他特意让云苓在家,是疼她,也是想让她安安生生准备婚事。
云苓摇摇头,嘴角弯个软和的弧。
“在家累什么。”
她收起毛巾,又拧了一把,让高林伸手,仔细擦他手指。
“妈妈手把手教我,我们剪了好多囍”字呢,还有鸳鸯,等你回来挑。”
她说著,眼角眉梢带点羞答答的喜色。
“结婚的日子,商量好了吗?”高林心里一动,像被什么软东西碰了下。
“嗯。”
云苓声音更轻了,带点藏不住的甜和紧。
“商量好了,就后天,十二月一號。算命先生说是下个月最好的日子。”
后天。
高林在心里念了念。
他反手握住云苓正给他擦手的手腕,她的手凉凉的,细细的。
云苓愣了下,抬眼看他。
昏黄的灯底下,她眼里明明白白映著他的模样。
“好。”
高林就说一个字,声音沉,可里头裹著好多话。
他拉著她到小方桌旁坐下。
桌上早摆好了。
一碗白米粥,熬得很透,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冒热气,米香混著灶火的暖,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一小碗鸡蛋羹,上面撒了点葱花,滴了酱油和香油,香得很。
还有一小碟自家醃的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几滴香油,看著就清爽。
简简单单,可全是家里的味,透著心意。
高林看著这桌饭,他下意识要起身:“我去再给你弄点...
”
话没说完,一只凉凉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劲不大,可带著点软乎乎的坚持o
“別动。”
云苓站在他身后,声音像羽毛扫过心尖。
“你忙了一天啦,好好歇歇吧。”
她手指搭在他肩颈上,用了点劲,不轻不重地捏。
手法不算熟,甚至有点生。
“以前妈妈身体不好,血脉不活,我常给她这么按,揉开了就舒坦些。”
她一边按,一边低声说,温热的气若有若无拂过高林的耳朵。
锅里的粥还在余温里煨著。
“咕嘟...咕嘟”。
轻轻的,像首安神的小曲子。
这声音,混著肩颈上那点生涩的捏揉,混著眼前这碗朴素却冒热气的粥和嫩鸡蛋羹,像一股股热流,悄悄往高林心里头聚。
他坐在那,背对著给他揉肩的姑娘,面前是专为他准备的热饭。
白日里的那些算计、累、压力,这会,都化了。
灯影在墙上晃,粥在锅里“咕嘟”著,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处,暖融融的,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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