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荒野店,倭刀客(5.6k更新)
天老爷心善,冷风冻了人间疾苦,大雪覆了世间白骨。
距离津城还有一日的路程。
鹅毛大雪中,一处郊野食肆,阵阵带著膻腥味的热气,打厚重布帘的缝隙钻出来,散在雪地里。
一辆马车缓缓自北而来。
班志勇把韁绳绑在食肆外头的系马桩—他心思细,先打量了几辆被雪盖著的马车,没瞧出啥端倪,才小心系了个活结。
“爷...咱先在这儿歇一晚,这地方肯定不及庄里舒坦...爷多担待著些。”
祥子跳下了马车。
踩在鬆软的雪地里,祥子极目四望,没瞧出啥异样,才朝马车里喊了一声:“下车吧。”
一个全身笼在罩袍里的小个子,从车里下来了。
纵然脸上故意抹了些尘土,那娇嫩的肌肤还是透著雪光露了出来。
冯敏刚落地,皮靴就陷进了雪里。
深一脚浅一脚的,冯敏急道:“你就不扶扶我?”
听了这话,祥子眸色一冷,转过身道:“咱出门时说好了啥?要是你做不到...现在就返程。”
冯敏脸上露出委屈巴巴的模样,低头小声道:“我是你弟弟...我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祥子收回目光,不管不顾,直接往前走。
冯敏不敢再耍小姐脾气,急忙跟在后头,“扑通”一声,摔在了雪地里。
祥子没回头,带著班志勇...推开了食肆门扇。
倒在雪地里的冯敏,却绽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食肆外头看著破旧,內里倒別有洞天。
好些个脚商围成几座,裹著飘著絮的袄,缩著脑袋,吆喝著各地的吃食,聊著南北趣闻,倒也热闹。
在门口等了会,冯敏过来了,祥子朝里走。
“几位爷...是吃饭还是住店?”一个小廝笑嘻嘻迎了上来。
班志勇从怀里摸出几个银角子,拋了过去:“羊杂汤,火烧,再切一份牛腱子...有耗儿鱼没?”
“有..有...大雪封路前刚到的,养在厨房里还蹦躂呢,”说话间,小廝竖起个大拇指,“爷,您是懂吃的主儿...”
班志勇嘿嘿一笑,便领著祥子和冯敏两个朝里走。
食客们瞧见来了生人,也只瞥了一眼,就又接著聊起来。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丁字桥李家庄那擂台赛?”
店里有人拋出个话头,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致。
“哪能不知道!李家庄那位宝林武馆的八品爷,一拳就废了四九城钱家那位天才少爷...嘿...那拳风,诸位是没瞧见,一拳怕是能把这铺子给震塌咯。”
“你亲眼见著的?那日我也在李家庄外头,没敢进去,那门票可不便宜哟...”一个红脸汉子嘖嘖道。
“嘿嘿...嘿嘿,”说话那人訕笑两声,“咱哪有这閒钱...是听咱东家说的“”
。
“不过咱东家身份不一般,以前就认得徐彬徐爷,能跟李家庄那位爷攀上交情...听说偶尔还跟那位爷喝两盅呢...梅子酒...就是梅子酒...那位爷最爱的就是这个。”
听到这话,眾人都撮著牙子,一脸艷羡。
都是南来北往的行商,谁不晓得,要是能跟李家庄攀上关係,那可是真真抱上了一条粗腿。
丁字桥扼守要道,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得从这几过。
再者李家庄那位爷心善,过路费收得低不说...还有难得的大马路..
便是西边来的大商家,也寧愿多绕两步,从李家庄那处走一单是省下的路费,就是一笔不菲的银钱。
加之李家庄外的市集,有稀罕的妖兽肉,哪个脚商能错过?
如此一来,不过短短半年多,李家庄外那片市集,就成了朔北规模最大的贸易之所。
慢慢地,这些食客聊得愈发欢快,又有从南边过来的...说起吴大帅兵败后,手下那些匪兵过境如筛的情景...
南边来的那行商,抿了一口烧刀子,嘆了口气:“满地都是死人...连身上的衣服都给扒得精光。”
眾人听了,皆是沉默不语。
听著耳边这些言语,祥子恍若未闻,只捧著羊杂汤一通呼嚕。
出人意料的是,冯敏竟也不挑食,捏著双筷子,学著祥子的模样...大马金刀地坐著,还把一条腿耷拉在椅子上,若不看那张稚气的脸,倒也有几分山野脚商的派头。
就连小廝过来送菜,冯敏也咿咿呀呀地指手画脚,把哑巴模样扮得十足。
这时,布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霜雪打著旋进来了,驱散了店里的烟火气,激得眾人一激灵。
接著,一席白衫进了食肆。
这人身量不高,蜡黄脸,皮肉粗糲,嘴唇开裂,脑门上拴著一个奇怪的髮髻,腰间悬著一柄狭长的刀,一双狭长细眸迫人至极,满身江湖气。
大雪漫天,他只穿著一身单薄武衫。
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眼力劲都不含糊,眾人一瞧便知: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气血强横得很。
有见多识广的食客讶道:“是倭人...”
“倭”字一出口,来人那双如电眸子,“唰”地就钉了过去。
说话那人神色一呆,眾食客皆是低头,默然不语。
这片大陆...可有好些年没见过倭人了。
昔年大顺朝还在时,那位横扫八荒的圣主爷,就派了一支强兵远渡东海,灭了那自詡“万世一表”的倭国。
这也不算啥稀罕事,毕竟彼时那些倭人尚且四分五裂,瞧见天朝大军,那些倭国大名最是识时务,摇身一变就成了带路的“倭奸”。
只是那小岛没啥出產,连矿区都没半点,后来圣主爷为了开发大顺古道,把驻扎倭国的大军撤了回来,任由这些倭人自生自灭。
再往后,倭人都仰慕天朝风范,纷纷来大顺朝討生活,慢慢融入了大顺习俗,对“倭人”这身份绝口不提,一口官话说得比大顺人还顺溜。
因此,这般大模大样挽著“倭髻”的武士,倒是少见得很。
“掌柜的..”这倭国武士把头上斗笠拍在桌上,用一种纯正的官话说道:“一份羊肉锅...十个炊饼。”
狭长的倭刀摆在桌上,几乎比桌子还长。
“这位爷...这大雪天的,羊肉锅没了...羊杂可好?”
“也行。”
小廝端著羊杂汤和炊饼走过来,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头上髮髻上,似是没见过,他目光便停留得久了点。
忽地,“鏘”得一声,一道寒芒闪过。
眾人只觉眼前一,待看清...心中皆是一惊,再也不敢抬头。
小廝身形一颤,便有几缕髮丝从他额头飘散下来。
“再乱看...仔细你的眼珠子,”倭人头也不抬,手腕一翻,刀已回鞘。
好快的刀!
好凶悍的倭人!
眾食客暗暗称奇,仔细瞧著那把刀,却见那刀鞘鋥亮,侧面纹著古朴的流云图。
“流云刀?是申城那位流云刀?”
有人惊呼一声。
“这荒郊野岭的,没料到倒也有见识的,”那倭人面无表情,嗓音不高不低,透著一股乾净利落的狠劲。
他拿过一双筷子,筷子戳进羊杂汤...却如刀一般將葱搅碎。
只一仰脖,腮帮子一股,喉结一动,一大碗滚烫的羊肉汤便硬生生顺了下去。
班志勇嘿嘿一笑,凑到祥子耳边,低声道:“流云刀...七品高手,刀法狠辣无情,出身不详,於的是捉刀的买卖,近几年一直在申城附近转悠,不晓得为啥出现在这儿。”
“这人性子古怪,但颇讲规矩,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头,童叟无欺”
。
“看起来...有人要倒霉咯。”
所谓“捉刀”,便是揭榜领赏的江湖客谁出价高,便为谁卖命。
却不知...一个堂堂七品高手,放在武馆里也是副院主级別的大人物,为何要做这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应声。
祥子笑了笑,端著海碗朝小廝喊:“这味道地道,羊杂汤不错,再来一碗。”
小廝一脸惊魂未定,强自挤出笑脸应道:“好嘞!咱这地方虽小,用料却是实打实的,走过路过的客官啊...都爱这一口。”
祥子从怀里掏出几个银角子,拋了过去:“劳烦小哥,把外头那几匹马给餵了,用上好的豆料,抓紧点,咱赶时间。”
小廝一怔:“爷...您不住店了?这荒郊野岭的,可不太平。”
祥子笑著摇头:“不住了...赶著行路。”
“得嘞...爷您稍待,马上就好,”小廝应声,小跑去了后厨。
听到不住店了,班志勇面色也是一呆,却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佩刀挪到了手边。
吃完了羊肉汤,祥子便带著班志勇和冯敏走出去。
就在几人出门的剎那,倭人隨之起身,手按刀柄,平静说道:“你...可是宝林武馆的李祥?”
祥子顿住了脚步,回过了头,淡淡说了句:“流云刀?好端端的,这是嫌命长了?”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有食客眉头一皱,旋即惊呼道:“李祥?莫不是李家庄那位爷?”
这话恍若惊雷,把眾人炸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正討论这位爷呢,没料到...这声名赫赫的大人物竟就在身边?
只是...他怎么跟流云刀对上了?
“你的头...有人悬赏了一万大洋!”
“没想到,我这么值钱...”
“你只有八品,绝非我对手,你死,我放过你身边人,”倭人细狭的眸子,在冯敏身上扫过,“我有规矩,不杀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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