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源自民族记忆最深处的悲愤,在他胸中激盪、冷凝。
同情?
在东瀛右翅膀势力彻底消亡,在东瀛这个国家从上至下、真心实意地正视它自己在那场战爭中所犯下的全部罪行,並跪下向我们三千五百万军民的血泪亡魂懺悔道歉之前一在这之前,所有的“同情”都是对我们自己歷史、对我们自己无数先烈和死难同胞最无耻的背叛。
他仿佛能看见,在那片名为歷史的苍穹之上,三千五百万双未能瞑目的眼睛,正透过时空,静静地、死死地凝视著这里。
这份沉重的凝视,无人有资格替他们原谅。
下午的广岛国际会议场,氛围与上午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
会场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日方显然提升了接待规格,不仅会场布置得更为正式,到场的人物更是重量级,堪称东瀛文坛的半壁江山。
除了上午已见的大江健三郎、井上厦,赫然在座的还有及时赶来的井上靖、“市民派”作家小田实、充满现代主义荒诞感的开高健、女作家泽地久枝。
一时间,会场內星光熠熠,表面上至少是觥筹交错,一派融洽的学术交流景象。
松本清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忙著为双方引荐。
会议开场,井上靖先生作为日方最德高望重者,首先致辞。
他声音温和,从宏大的文明史视角切入:“————人类文明如长河,战爭与灾难如同险滩暗礁。
广岛的悲剧,不仅是东瀛的伤痕,更是全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一次深刻断裂。
文学,作为文明的载体,有责任记录这伤痛,並思索如何让文明之舟,避免再度触礁。”
他的发言格局宏大,充满了对人类共同命运的关怀,立刻为下午的会议定下了一个理性而高远的基调。
隨后,各位作家依次发言,观点交锋,异彩纷呈。
小田实的发言充满了行动派的激情,他挥舞著手臂:“文学不能只是书斋里的哀嘆!它必须走向街头,化为行动!我们要用笔阻止下一场广岛,要用文字构筑和平的防线!作家应该是语言的游击队员”!”
他的激烈与开高健形成了鲜明对比。
开高健用一种略带疏离和冷峻的语气说道:“我们创造了核”这个完美的毁灭象徵,它像一座无形的金字塔,压在每一个现代人的心头。
我们写的不是广岛,而是在写被困在这座金字塔下,既恐惧它,又依赖它,甚至崇拜它的,我们自己的荒诞处境。”
泽地久枝女士则拿出了她標誌性的严谨,她展示了搜集到的史料,讲述了原子弹爆炸后,女性在重建家庭、照顾伤者过程中承受的双重乃至三重苦难。
她的敘述冷静、客观,却因其巨大的事实力量而更具感染力,使得几位东大女作家频频頷首。
大江健三郎在此时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他將上午未及展开的理论深化:“我们必须成为广岛人”,这不是一个地域身份,而是一个精神身份。
意味著我们要將这种终极的危机感內在化,並在此基础上,思考何为人性的尊严,何为人类的希望。这正是我所说的“核时代的想像力”————”
整个下午,会议在一种高水平的、充满智力激盪与人文关怀的氛围中进行,表面上完全是一场成功的、深刻的国际文学交流。
日方作家们展现出的思想深度、流派多样性和对社会责任的担当,確实令中方代表团成员,包括杜鹏成在內,都暗自頷首,感受到了世界文学的广阔。
当然也只是从文学深度上。
然而,就在会议即將圆满结束,气氛最为融洽之时,许成军举手要求发言。
他之前一直安静聆听,记录要点,此刻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东瀛作家,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谢各位老师的精彩见解,让我受益匪浅。尤其是关於將危机感內在化”、成为广岛人”的论述,极具启发性。”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这让我联想到一个或许不干分恰当,但能表达我此刻感受的比喻:如果说,核武器的阴影是悬在全人类头顶的、共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么,对於未曾亲身经歷他国侵略苦难的民族而言,理解广岛”,或许就像是试图去理解茶杯中的风暴”一一我们能想像其剧烈,却难以体会其毁灭性的全部细节。”
他话锋一转,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是,对於曾饱受殖民与侵略之苦的民族来说,他们所承受的,是那片风暴”本身。当风暴在你的家园、你的土地上肆虐,吞噬你的亲人,摧毁你的文明时,你所思考的,首先必然是如何在风暴中倖存,如何让风暴停止,以及风暴因何而起。”
“因此,我完全赞同文学应超越国界,关怀人类共同命运。但或许,在通往这个宏伟目標的道路上,我们首先需要一份共同的歷史认知”作为路基。否则,所有的同情与共情,都可能建立在流沙之上,无法承载通向真正和平与理解的重量。”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各位。”
许成军微微鞠躬,坐了下来。
会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意味深长的寂静。
他没有激烈地指责,也没有纠缠於具体的歷史问题,而是用一个精妙的比喻,將双方立场的根本差异,以及达成真正理解的唯一前提,清晰地、体面地、却又无法迴避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这番发言,如同在平静和谐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已暗流汹涌,让在座的所有东瀛作家,都必须直面这个他们一直在迴避的核心问题。
井上靖先生深深地看了许成军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大江健三郎则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下午努力营造的“融洽”氛围依然存在,但其底下,一种更为真实、也更为艰难的对话,似乎才刚刚开始。
杜鹏成在一旁,用力抿著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只能在心里暗赞一句:“这小子,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戳破那层窗户纸!乾的漂亮!”
在许成军发言后那片刻的寂静与沉思中,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东大代表团的团长,一直端坐聆听的巴先生。
巴老也没有犹豫。
在许成军说完他说的话之后。
他收齐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他缓缓站起身,步伐略显迟缓却异常沉稳,走到了发言席前。
午后的光线透过会议场的窗户,映在他清癯而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副深色边框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温和,却蕴含著看透世事的澄澈与坚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东瀛作家,如同一位慈祥而严肃的长者,在开启一次重要的家庭对话。
会场彻底安静下来,连纸张翻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感谢井上靖先生,大江健三郎先生,以及在座的各位东瀛同仁,”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川音,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有著沉甸甸的分量,“今天下午,我听到了许多深刻、真诚,充满了对人类命运关怀的发言。关於核武器的恐惧,关於和平的祈愿,关於文学的责任————这些声音,是珍贵的,是跨越国界的,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认真倾听和思考的。”
他首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展现了决决大国的文化气度。
但紧接著,他的话锋如同静水深流,开始转向更本质的层面。
“我今年七十六岁了,经歷过战爭,也见证过太多的苦难与死亡。”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溯漫长的个人与民族记忆,“我深知,真正的悲剧,往往不在於灾难本身,而在於灾难过后,人们选择了遗忘,或者,只选择记住自己想记住的那一部分。”
这句话,像一把柔软的钥匙,却精准地打开了在场所有东大人心中的锁,也轻轻叩击著一些东瀛作家的良知。
“文学,是什么?”
他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然后自问自答,“有人说是匕首,是投枪。但在我看来,它首先应该是一面镜子—一面诚实的,敢於映照出歷史全部真相的镜子。不仅要映照出广岛、长崎的惨状,也要敢於映照出这场战爭是如何开始的,是谁將它强加给了亚洲各国的人民,以及在南京、在重庆、在无数东大和亚洲的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的內涵却重若千钧。
他没有提高声调,却让一种不容辩驳的道德力量充盈了整个会场。
“如果文学失去了这份求真”的勇气,那么所有的伤痕”书写,都可能在不自觉间,演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对歷史的遮蔽。”
他微微嘆了口气,这声嘆息里,充满了对一个民族能否真正从歷史中汲取教训的深切忧虑,也包含了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悲悯。
至少许成军觉得是的。
“同情受害者,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我对此毫无异议,並且深表赞同。
但是,”他强调了“但是”,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真正的、有力量的和平,无法建立在单一视角的悲情之上,它必须建立在完整、共同的歷史认知与深刻的集体反思之上。
否则,和平就像建筑在流沙上的城堡,一阵风浪,就可能让它倾覆。”
最后,他总结道,声音里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恳切与期望:“我们今天的討论,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我希望,我们两国的作家,未来能共同拿起求真”的笔,不仅为死难者哀悼,更要为生者负责,为未来负责。
让我们用文学的力量,去擦拭歷史这面镜子,让它映照出全部的、复杂而痛苦的真相。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確保,过去的悲剧,不会在未来,以任何一种形式重演。”
“谢谢各位。”
巴先生微微頷致意,然后缓缓走回座位。
他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愤怒的指控,而是以一种基於普遍人性与歷史责任的、无可辩驳的逻辑,將整个对话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精神层面。
他將许成军提出的“路基”具体化为一面“诚实的镜子”,並赋予了它构建真正和平的核心意义。
他的发言,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將下午所有分散的、精彩的、甚至有些对立的观点,牢牢地吸附在“求真”与“责任”这个核心上。
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是对这位文学老人智慧与勇气的致敬,也標誌著这次座谈,超越了表面的和谐,触及了灵魂深处的拷问。
对许成军来说。
巴老这次的发言远比他在84年东京笔会上的发言《核时代的文学一我们为什么写作》要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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