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朝罢归途议纷紜,乾清再召定乾坤
“保成,你那份摺子,皇阿玛让你散朝后送过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一会儿就去。”
“我陪你去。”
“大哥不用陪。乾清宫几步路,我自己去。”
“不是路远路近的事。”
胤禔望著他,“是皇阿玛看完摺子,说不定有话问你。我在旁边等著,你出来一起走。”
“好。”
片刻后,胤礽站起来,换了件衣裳。
月白色的暗纹夹袍,外头罩著那件银灰色的端罩。
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何玉柱替他理了理领口,他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胤禔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宫道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禿禿的,阳光从枝干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梁九功正站在乾清宫门口伸著脖子张望,看见兄弟俩从宫道那头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太子爷,大阿哥,万岁爷在里面等著呢。太子爷,万岁爷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梁諳达,皇阿玛用过午膳了吗?”
“回太子爷,还没呢。万岁爷说等您来了再传膳。”
梁九功压低了声音,“太子爷,万岁爷今儿个心情好。您进去就知道了。”
胤礽点了点头,迈步进了殿门。
东暖阁里,康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胤礽那份摺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胤礽脸上扫过,落在后面的胤禔身上。
“老大也来了?”
“儿臣陪保成过来的。皇阿玛若要与保成单独说话,儿臣在外头等著。”
“不用。坐下,朕正有事要问你们。”
兄弟俩在御案旁的绣墩上坐下。
梁九功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康熙没有寒暄。他的手指点在摺子某一处上。
“保成,你这摺子里写了『两地同时开工,互相比著』。这个『比著』是?”
“回皇阿玛,不是让他们爭谁快谁慢。
是让两边的工匠有个参照——火器局做了个新东西,广州工厂那边知道了,也会琢磨能不能做得更好。
反过来也一样。比著干,比闷著头干进步快。”
“那你就不怕他们互相拆台?”
“不会。拆台对谁都没好处。火器局造不出枪,广州工厂那边也交不了差。
两边都在同一份旨意下办事,办砸了谁也跑不了。”
胤礽顿了顿,“况且,儿臣在广州设了一个规矩——每月初,两边的技术负责人交换一次笔记。
火器局做了什么改进,广州工厂有什么新想法,互相学、互相改。
技术这东西,捂著盖著烂在自己手里,不如拿出来大家一起用。”
康熙的手指在摺子上停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衙门——各管一摊,各扫门前雪,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保成在广州设的规矩,却是让他们互相抄、互相学。
不藏私,不护短,把本事亮出来,別人学去了,自己还有新的。
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他望著胤礽,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个『交换笔记』的规矩,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皇阿玛,从工匠们那里学来的。
广州工厂的工匠,下了工经常凑在一起,你拿你的本子,我拿我的本子,对著看、对著聊。
这个说『我这个零件尺寸老是跑偏』,那个说『你把卡尺校准一下试试』。
一来二去,问题就解决了。儿臣觉得这个法子好,就让周明远把它变成了规矩。”
康熙点了点头。
他把摺子翻到另一页。“你写『旧枪不报废,回收翻新,分级列装』。这个『分级列装』,具体怎么分?”
胤礽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双手呈过去。“儿臣画了一张图,请皇阿玛御览。”
康熙接过去,纸上的线条简洁明了,像一棵倒著长的树。
最顶上写著“一线部队”四个字,下面连著“新枪”。
再往下是“二线部队”,连著“翻新后旧枪”,箭头標註“翻新標准:膛线重修、击发机构更换、枪托打磨”。
最下面是“后方守备部队”,连著“翻新后的旧枪的旧枪”——標註写著:“膛线已磨,用於训练”。
康熙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放在桌上。
“保成,你这张图,比兵部那些条陈清楚多了。兵部写十页纸说不明白的事,你一张图画完了。”
“儿臣不敢。兵部的条陈写得细,儿臣这张图只是个架子。”
“架子搭好了,往里面填东西就容易。”
康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望著胤礽,沉吟了片刻。“保成,今日徐乾学在朝上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道理吗?”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康熙,目光沉静。
“徐大人说的『火器不宜张扬』,儿臣不同意。但他后面的意思——『万一將来试用不利,岂非貽笑大方』——这个顾虑,有道理。
新枪还没经过实战检验,现在说它好还为时过早。
所以儿臣在摺子里写了,试用一年,收集反馈,修改完善,再定型量產。
不把边关將士当试验品,也不把问题捂著盖著。”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徐乾学这个人,怎么样?”
“徐大人学问好,文章好,编史修书是一把好手。
翰林院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今日他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是他在用自己的长处衡量別人的短处。
用惯了笔桿子的人,看什么都是文章。火器到了他眼里,也成了一篇文章。
文章讲究藏锋敛鍔,火器讲究锋芒毕露。路数不对。”
康熙望著胤礽,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说他不是跟朕过不去,也不是跟你过不去,那他是跟谁过不去?”
“皇阿玛,徐大人没有跟谁过不去。
他只是怕。怕新东西,怕变化,怕自己不懂的东西会坏了旧规矩。
这种怕,不是他一个人的。朝里朝外,像他这样想的人不少。
儿臣办工厂、造火器,动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奶酪,是很多人的习惯。
习惯难改,怕也难免。儿臣能做的,不是把他们的怕压下去,是把他们怕的那些窟窿一个一个堵上。窟窿堵上了,就不怕了。”
康熙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大口,茶还烫,他没有觉得。
保成在朝堂上堵的是徐乾学的嘴,在这里堵的是徐乾学的路。
嘴堵上是暂时的,路堵上才是长久。
保成不是要压谁,是要让人无话可说。
“保成,你那份摺子,朕再看一遍。明日早朝,朕让內阁议一议。
该定的定,该办的办。广州那边,你写封信过去,告诉周明远、钱文彬他们,安心办厂。京城的事,有朕在。”
“儿臣替广州的工匠们,谢皇阿玛。”
康熙摆了摆手。“別说谢了。你回去写封信,告诉他们,枪造得好,朕知道了。
那个林顺,还有张小山、梁小柱,让他们好好干。將来枪造好了,朕要见他们。”
胤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儿臣一定命人把话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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