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成,你那份摺子,皇阿玛让你散朝后送过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一会儿就去。”

“我陪你去。”

“大哥不用陪。乾清宫几步路,我自己去。”

“不是路远路近的事。”

胤禔望著他,“是皇阿玛看完摺子,说不定有话问你。我在旁边等著,你出来一起走。”

“好。”

片刻后,胤礽站起来,换了件衣裳。

月白色的暗纹夹袍,外头罩著那件银灰色的端罩。

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何玉柱替他理了理领口,他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胤禔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宫道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禿禿的,阳光从枝干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梁九功正站在乾清宫门口伸著脖子张望,看见兄弟俩从宫道那头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太子爷,大阿哥,万岁爷在里面等著呢。太子爷,万岁爷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梁諳达,皇阿玛用过午膳了吗?”

“回太子爷,还没呢。万岁爷说等您来了再传膳。”

梁九功压低了声音,“太子爷,万岁爷今儿个心情好。您进去就知道了。”

胤礽点了点头,迈步进了殿门。

东暖阁里,康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胤礽那份摺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胤礽脸上扫过,落在后面的胤禔身上。

“老大也来了?”

“儿臣陪保成过来的。皇阿玛若要与保成单独说话,儿臣在外头等著。”

“不用。坐下,朕正有事要问你们。”

兄弟俩在御案旁的绣墩上坐下。

梁九功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康熙没有寒暄。他的手指点在摺子某一处上。

“保成,你这摺子里写了『两地同时开工,互相比著』。这个『比著』是?”

“回皇阿玛,不是让他们爭谁快谁慢。

是让两边的工匠有个参照——火器局做了个新东西,广州工厂那边知道了,也会琢磨能不能做得更好。

反过来也一样。比著干,比闷著头干进步快。”

“那你就不怕他们互相拆台?”

“不会。拆台对谁都没好处。火器局造不出枪,广州工厂那边也交不了差。

两边都在同一份旨意下办事,办砸了谁也跑不了。”

胤礽顿了顿,“况且,儿臣在广州设了一个规矩——每月初,两边的技术负责人交换一次笔记。

火器局做了什么改进,广州工厂有什么新想法,互相学、互相改。

技术这东西,捂著盖著烂在自己手里,不如拿出来大家一起用。”

康熙的手指在摺子上停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衙门——各管一摊,各扫门前雪,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保成在广州设的规矩,却是让他们互相抄、互相学。

不藏私,不护短,把本事亮出来,別人学去了,自己还有新的。

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他望著胤礽,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个『交换笔记』的规矩,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皇阿玛,从工匠们那里学来的。

广州工厂的工匠,下了工经常凑在一起,你拿你的本子,我拿我的本子,对著看、对著聊。

这个说『我这个零件尺寸老是跑偏』,那个说『你把卡尺校准一下试试』。

一来二去,问题就解决了。儿臣觉得这个法子好,就让周明远把它变成了规矩。”

康熙点了点头。

他把摺子翻到另一页。“你写『旧枪不报废,回收翻新,分级列装』。这个『分级列装』,具体怎么分?”

胤礽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双手呈过去。“儿臣画了一张图,请皇阿玛御览。”

康熙接过去,纸上的线条简洁明了,像一棵倒著长的树。

最顶上写著“一线部队”四个字,下面连著“新枪”。

再往下是“二线部队”,连著“翻新后旧枪”,箭头標註“翻新標准:膛线重修、击发机构更换、枪托打磨”。

最下面是“后方守备部队”,连著“翻新后的旧枪的旧枪”——標註写著:“膛线已磨,用於训练”。

康熙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放在桌上。

“保成,你这张图,比兵部那些条陈清楚多了。兵部写十页纸说不明白的事,你一张图画完了。”

“儿臣不敢。兵部的条陈写得细,儿臣这张图只是个架子。”

“架子搭好了,往里面填东西就容易。”

康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望著胤礽,沉吟了片刻。“保成,今日徐乾学在朝上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道理吗?”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康熙,目光沉静。

“徐大人说的『火器不宜张扬』,儿臣不同意。但他后面的意思——『万一將来试用不利,岂非貽笑大方』——这个顾虑,有道理。

新枪还没经过实战检验,现在说它好还为时过早。

所以儿臣在摺子里写了,试用一年,收集反馈,修改完善,再定型量產。

不把边关將士当试验品,也不把问题捂著盖著。”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徐乾学这个人,怎么样?”

“徐大人学问好,文章好,编史修书是一把好手。

翰林院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今日他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是他在用自己的长处衡量別人的短处。

用惯了笔桿子的人,看什么都是文章。火器到了他眼里,也成了一篇文章。

文章讲究藏锋敛鍔,火器讲究锋芒毕露。路数不对。”

康熙望著胤礽,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说他不是跟朕过不去,也不是跟你过不去,那他是跟谁过不去?”

“皇阿玛,徐大人没有跟谁过不去。

他只是怕。怕新东西,怕变化,怕自己不懂的东西会坏了旧规矩。

这种怕,不是他一个人的。朝里朝外,像他这样想的人不少。

儿臣办工厂、造火器,动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奶酪,是很多人的习惯。

习惯难改,怕也难免。儿臣能做的,不是把他们的怕压下去,是把他们怕的那些窟窿一个一个堵上。窟窿堵上了,就不怕了。”

康熙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大口,茶还烫,他没有觉得。

保成在朝堂上堵的是徐乾学的嘴,在这里堵的是徐乾学的路。

嘴堵上是暂时的,路堵上才是长久。

保成不是要压谁,是要让人无话可说。

“保成,你那份摺子,朕再看一遍。明日早朝,朕让內阁议一议。

该定的定,该办的办。广州那边,你写封信过去,告诉周明远、钱文彬他们,安心办厂。京城的事,有朕在。”

“儿臣替广州的工匠们,谢皇阿玛。”

康熙摆了摆手。“別说谢了。你回去写封信,告诉他们,枪造得好,朕知道了。

那个林顺,还有张小山、梁小柱,让他们好好干。將来枪造好了,朕要见他们。”

胤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儿臣一定命人把话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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