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武將站在武官列里,腰杆挺得笔直,嘴角绷得死紧。

他们忍笑忍得辛苦——徐乾学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修史编书是一把好手,论起军务却像个没出过书房的门生。

康熙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他望著伏在地上的徐乾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学问,编过史,修过书,文章写得好,朕知道。可火器的事,你不懂。不懂的事,不要急著下结论。”

“臣……遵旨。”

康熙摆了摆手。

徐乾学爬起来,退进文臣列里,脸色灰败。

*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康熙的目光扫过眾人,正要开口,胤礽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朝服的袍角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走到御案前,他停下来,整了整衣冠,跪下去。

“儿臣有本奏。”

康熙望著跪在面前的胤礽。“讲。”

胤礽没有立刻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子,双手举过头顶。

梁九功连忙上前接过,转呈康熙。康熙翻开摺子,目光落在纸面上。

摺子不长,字跡清峻工整,每一笔都透著认真。

他看了一页,翻过去,又看了一页,再翻过去。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摺子,放在御案上。

“保成,这份摺子,准备了多久?”

“回皇阿玛,从南苑试枪那日回宫后,儿臣便开始准备。

火器太新,怕用不好;名头太响,怕將来下不来台。

这些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儿臣把能想到的疑虑一条一条列出来,又在每一条后面附了解决方案。

皇阿玛方才问『还有谁觉得不妥』,儿臣斗胆,替那些觉得不妥的人,把话说明白。”

殿內安静了一瞬。

许多人正在心里打著腹稿的——兵部有人担心新枪列装会影响现有军械的库存调配,户部有人算著五百支枪要花多少银子,工部有人琢磨量產的技术瓶颈。

这些话说出来是挑刺,不说出来又怕將来背锅。

此刻胤礽跪在御案前,把这些还没说出口的顾虑一件一件摆到了檯面上。

他把话头抢在了所有人前面,连一个“但是”都没给別人留

康熙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列了哪些疑虑?说给朕听听。”

“第一条,银子。这是最实在的顾虑。

新枪量產,需要银子。五百支枪,从原料到人工到运输,加在一起,约需纹银一万二千两。

这笔银子,儿臣不打算从朝廷正项里出。

儿臣的方案是——从广州工厂的商股募资中划拨。

商股募资总额三万两,其中一万二千两专款专用,用於新枪量產。不动国库,不占正项,不加重朝廷负担。”

户部几个正在心里拨算盘的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一万二千两,比他们预估的少了三成。

“第二条,量產。有人担心,广州工厂產能有限,五百支枪能否按期交付。

儿臣的方案是——两地同时开工。

工部火器局造两百支,广州工厂造三百支。

两地同时造,互相比著,谁也別想偷懒。

火器局有鲁明远把关,广州工厂有林顺、钱文彬盯著,两边的进度每半个月向兵部匯报一次。

五百支枪,限时四个月完成。延期的,问责。”

“第三条,试用。有人担心,新枪发到边关,將士不会用、用不好、用坏了怎么办。

儿臣的方案是——枪到人不到,等於没送。

第一批枪发往边关时,隨枪派送工匠。

每五十支枪配一名工匠,教將士们装弹、瞄准、保养、维修。

这批工匠从广州工厂和火器局抽调,都是造枪的熟手,没有谁比他们更懂这些枪。”

武官列里,几个曾在边关带兵的人,攥著笏板的手指鬆了松。

“第四条,维修。枪是铁打的,可铁也会坏。打得多,用得狠,零件磨损,总要修。

儿臣的方案是——在边关各营设立维修点。

每个维修点配一名工匠,常驻营中。

备足易损零件,坏了当场换,不必送回京城。

这支常驻工匠队伍,从广州工厂和火器局的年轻工匠中选拔,边关轮换,一年一换。

既解决了维修问题,也让年轻工匠有机会实地了解边关的需求。”

“第五条,列装。有人担心,新枪列装后,旧枪怎么办。

儿臣的方案是——旧枪不报废,回收翻新,发往二级部队。

边关一线部队用新枪,二线部队用翻新后的旧枪,后方守备部队用翻新后的旧枪的旧枪。

分级列装,各得其所。一支枪都不浪费,一两银子都不白花。”

兵部几个堂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第六条,技术。有人担心,广州工厂的核心技术依赖洋人,万一洋人翻脸,工厂怎么办。

儿臣的方案是——两条腿走路。一边用洋人,一边培养自己的人。

林顺、张小山、梁小柱这批工匠,已经在学核心技术了。

给他们一年时间,能独立造出整枪。

洋人愿意留下,我们欢迎;洋人要走,我们也不怕。

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才是真正的安全。”

“第七条,人才。有人担心,广州工厂的人才断层,老的走了,小的接不上。

儿臣的方案是——学徒制常態化。每年春秋两季招徒,每季不少於五十人。

老工匠带新学徒,手把手教。学徒考核合格,提前转正;转正后待遇与工匠相同。人才梯队,从招徒那天就开始建。”

“第八条,舆论。有人担心,新枪列装会引起周边邻国的猜忌。

儿臣的方案是——不遮不掩。新枪是防御性武器,不是进攻性武器。

大清造新枪,是为了自卫,不是侵略。这个道理,跟邻国讲清楚。

谁愿意来学,我们欢迎;谁愿意来买,我们也可以谈。技术交流,比技术封锁更能贏得朋友。”

“第九条,万一。万一新枪在试用中出现问题,怎么办。

儿臣的方案是——建立反馈机制。

边关將士对新枪的意见,每半个月匯总一次,快马送回京城。

有问题的,立即整改;有缺陷的,马上改进。

第一批五百支枪是试生產,不是定型生產。

试用一年,收集反馈,修改完善,再定型量產。

不把边关將士当试验品,也不把问题捂著盖著。”

“第十条,也是最后一条。有人担心,儿臣办工厂、造火器,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一条,儿臣没法写进摺子里,可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儿臣的答案是——儿臣办工厂,是为朝廷造枪,不是为自己养兵。

工厂造的每一支枪,都归工部管辖,发往边关,交给领兵將领。

儿臣不插手人事,不过问调遣,不沾边关的兵权。

广州工厂的所有帐目,定期送工部核查。

所有人事任命,由周明远擬稿、儿臣转呈、皇阿玛定夺。”

说完最后一条,胤礽伏下身去,额头触地。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康熙望著跪在面前的胤礽,那份摺子还在御案上摊开著,十条疑虑,十条对策,一条一条,钉是钉,铆是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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