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知道?”越天意淡淡道,“原本你对穆延陵大有用处,若是你投靠了他,什么都听他的,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他让你活完下半辈子都有可能,且是锦衣玉食地活著。即使不是下半辈子,至少也还能再活三五年,等他顺利接手一切才会鸟尽弓藏。
“但因为我的安排,你成了他的敌人,处处与他作对,他现在只想让你越快死掉越好。多几年时间,就多了无数可能。你那么机灵,未必没有逃生的机会,螻蚁尚且贪生,我等於要了你的命,赖三,你再好好想想,不怨我吗?”越天意看著他,一双眼睛深沉得很,语气也似是在诱导他。
想想?赖三沉默下来,关於这件事,越天意將纸条递给他,急得他满嘴大泡那几天,他倒是用尽全力去想了,只是当时想好的结果不是现在这样。那才是他真的认认真真不带任何条件想过。不是刚知道她是郡主的时候想好的,也不是知道她抓了他七叔之后才想好的,和荣华富贵威胁恐嚇都没关係,就是碰到她的手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看著房梁想好的,当时连自己会死成什么样都想好了,嚇得一晚上直上茅厕都没改变主意,那时候才真的叫想好了!
严格地说,选择和她共同进退,並不是在她安排之下选择的,是他自己的决定!只是,那是曾经的选择,不是现在……
做出选择那一刻的心酸和骄傲感全都回来了,有勇气为小傻子捨去性命的那种豪情和温柔又回来了,他曾经是那么那么的关心她啊!用命去关心的!赖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咬著嘴巴不发一言,当时有多少情意,现在就有多少不情愿,只是他敢说吗?
越天意被他那一眼看过,半晌都移不开眼睛,只能呆呆地望著他。赖三一向嬉皮笑脸,一向胡说八道,这样包含了许多话语的深沉眼神,当真是第一次见到。
直到赖三拉了她一下:“別站著不动,要走就走,后面跟著的人已经分出去一个报告去了。还当你要做什么呢!想聊天就边走边聊,不想走了,我们就回去。”越天意这才回过神来,道:“继续走。”
“好。”赖三耸耸肩,无所谓地又往前走起来,依他的脚力,別说走一会儿,便是走一天两天也不算啥事,小郡主要走,那就走唄!
“你还没回答我呢。”过了一会儿,越天意才低低地开口。
“什么?”赖三问。
“你怨不怨我?我將你连累到如此地步,你怨不怨我?”
“不怨!”赖三嘻嘻一笑,“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別人也就算了,你啊,不怨!死了算我活该倒霉!”
他是开玩笑的,但那一剎那,越天意表情像是被定住了,好生震撼一般:“你……”刚说了一个字,她似乎察觉了自己失態,立即冷冷地说:“你也不用急著死,至少在朝廷派来封爵的使臣接见你之前,你是安全的,最少也还能拖两三个月。”“两三个月……”生命被量化到这个数字,赖三儘管已经摆出一副光棍架势,想说些场面话,却还有些怕,他想勉强笑笑,表情却很难看。
“怕了吗?”越天意突然问。
“没有。”
“真没有?”
“有也说没有!”赖三迎著她星星般璀璨的眼眸笑道,“这叫倒驴不倒架!”越天意看著他,慢慢笑了起来:“对,有也说没有!”她仰起头,像是对天上某个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不怕!”声音很轻,语气却十分肯定。
“我的名字就叫天意!天意让我活下来,我不怕!”
是的,她必须在穆延陵打出一张新的牌之前打出一张牌。他们在博弈,他不动,她是没有机会的。但他要是动了,她就必须动得比他还快,慢一点都会前功尽弃!
“你有多少把握?”赖三见她这样,忍不住好奇地问,“你都说了姓穆的很可能知道你是装傻了,那你怎么应对?有办法吗?”
“也可以算有的。”越天意看了他一眼,出奇地温和,低声道,“我的计划本身就是充满变数和危险的,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错,就是你不出错,別人也可能出错。所以,我也有应对的方法,死的未必就是你我。”
“真的吗?”赖三眼睛一亮,“你打算怎么做?真的有活路?你……你你』不是哄我高兴吧?”
他太希望这件事是真的,一瞬间患得患失,让他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眼睛紧紧盯著小郡主的脸,希望得到她的肯定。
越天意看到他容光焕发的样子,突然有些不愿意看到他再次失落,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透露少许,於是解释道:“越家暗中有一张底牌还没有打出来。我想办法让他得知有这件事,他就惊慌失措了。”
“是什么底牌?”赖三急著问道。
“你知道定西王是怎么得到的这世袭罔替的王位吗?”越天意没有回答,却反问他。
“封的!”赖三很快回答,又急著问,“什么底牌?能对付得了穆延陵吗?”越天意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又问:“那你觉得,为什么大兴朝要封给一个异姓王远超过一般人的权力?”
“这……太祖皇帝和咱们第一代老王爷关係好?”赖三没有再问是什么底牌的事了。他很会察言观色,问了两次是因为太心急知道,问了两次也没有得到回答,就明白,这不是他能知道的事情,只好闭嘴。
越天意轻嘆:“依你的身份,以后难保不会有人提起此事,我和你说说吧,你知道了,以后別人提及,也不会胡说八道。”
原来,在大苑衰亡之后,天下混乱了几十年,各个势力此起彼伏,却都以烧杀劫掠为目的,战来战去,爭个不休。那是真正的道德沦丧、民不聊生。再没有英雄人物来统一,这苍茫华夏的元气就要伤透了。
而这华夏大地的特点就是永远不缺英雄人物,经过多年的角逐,最后西北起家的越氏与中原腹地起家的高氏脱颖而出。这就是定西与大兴的前身了。
第一代定西王当初与本朝开国皇帝爭夺天下的时候,胜败只在一线之间,本朝皇帝胜,其实不是胜在实力,而是胜在运气。定西王发家的西北三省恰好出现了蛮族的大规模动乱,定西王若不顾这三省百姓,带兵直取中原,未尝没有问鼎天下的机会。但是定西王根基在这三省,他属下的文臣武將,兵士谋臣,根基也全在这里,他们每个人在这里都有家业,都有亲人,如果捨去此地任由蛮族糟蹋,即便打下天下,回头也是满目疮痍。
这世上当然有那为成大事不顾一切的大人物,可是更多的却是心有牵掛的小人物,別说此去中原胜算不大,就算在战场上胜利,前途无量,回到家里,父母妻儿已经遭殃,谁能和他分享胜利?
定西王为此鋳躇难断,本朝开国皇帝乃是大智大勇之人,他在那样敏感的要命关口,孤身穿越蛮族动乱区,进入定西王的地盘,冒著性命之危,与定西王彻谈三夜,最终与定西王卢渊结盟。他许了定西王这世袭罔替的国中之国,他做了开国之君,定西王便永镇西北,只听调、不听宣,只称臣、不纳税,虽受监察,官吏自任,这块土地,名义上归於大兴,实则只能算个能力弱些的邻居,为大兴王朝守卫此西北三省平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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