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皇后声音放得极轻柔,像哄受惊的孩子。

“夫人今儿叫你来便是想和你说这个,镇国军那边派了亲卫精锐护送老將军回京,隨行医师还是退隱老御医都夸过的徒弟。”

“如今我们只知老將军受了重伤,旁的消息还没有。將军夫人,你要撑住啊。”

將军夫人埋著头,帕子被攥得几乎要裂开来,喉咙里堵著团东西。

不,她不能哭。那“蛮牛”走时跟她说过的。

他走了,这个家得由她撑著了。对,她得撑住,绝不能这时候倒下。

將军夫人猛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苏皇后。

“娘娘放心,我撑得住。有我在,这个家绝对不会乱。”

她咽下喉咙里漫起的血腥味,恭恭敬敬对著苏皇后跪地行了大礼。

“娘娘,我能去接他吗?他那性子,肯鬆口回京,定是伤得极重。从九边到京城路那么长。”

“臣妇不愿他孤苦伶仃走完这一程。”

將士在外征战,家眷留守京城是旧例,既是怕前方將士没了顾忌、或逃或降。

是牵制,也是保护。

可法理之外,也有人情啊。

苏皇后静静看著她。

这不同於京中寻常贵女的夫人。

忽然想起当初王大牛初封將军时,急急忙忙的就从乡里接来夫人、女儿和母亲。

不像其他从底层爬上来的將军那般,或另娶贵女贬髮妻为妾,或寻娇艷小妾。

他给他正妻之礼,珍之重之。

当年林四娘谋官时,王大牛作为老將,一直不同意。

她们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从这位將军夫人和她女儿身上下手,究其缘由,不就是外人都知镇国將军把夫人看得极重么?

除了她们,没有人能够影响老將军的想法。

那会儿许多人说她是“麻雀变凤凰”。

一个杀猪的女屠户凭嫁人成了高她们一头的一品誥命。

这般就算了,偏偏家中那个还是重情重义的。

可如今看她哪里是靠谁?她本就站在那枝头上。

忍常人不能忍,苦常人不能苦,她本就在枝头,自然值得这份体面。

皇后重重嘆了口气,將她从地上扶起。

“夫人不必行此大礼。你知道的,將在外,我们这些女眷总归受些限制,我不能应,也不敢应。还请夫人见谅。”

將军夫人顺著皇后娘娘的力道起身,膝盖磕在青砖上的疼还没散去,眼中的光芒却先黯淡了。

她眼里没半分怨色,只垂著眼,闭了闭眼强忍著泪意,低声道。

“是我急糊涂了,怎好求娘娘这般事,倒让娘娘为难了。”

苏皇后攥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

嘴上虽说著规矩难破,转头却换了话头。

“上次王小將军立大功,赏的都是白银绸缎,倒忘了你们镇国將军府本是將门。”

“前些日子宫里新驯了几匹温顺好马,性子稳当,夫人今日回去便一起带过去,往后府里出行也方便。”

她顿了顿又道。

“我瞧著镇国府的马车也旧了,宫里刚好也存著一辆早年制的,铺了三层绒垫,车轮做了减震活扣,老夫人坐上去也不会顛,也隨马匹一起送过去吧。”

说著,目光柔了柔。

“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需仔细调养。太医院院正医术周全,我让人请他去將军府住些时日,每日替老夫人和你把把脉、开些调理方子。虽说不能让你去接將军,这些事却能替你顾著。”

“家里安稳了,远在途中的人也能少些牵掛。”

听著苏皇后一桩桩吩咐,將军夫人猛地抬头,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入目却是温柔与鼓励。

苏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走回凤位继续说赏赐的事。

“那些马匹皆是好马,寻常人怕是不好上手,便派些禁军护送夫人回府吧,这般我也安心些。”

马匹、马车、御医、禁军……

將军夫人若这时候还反应不过来,就白当这么久家了。

她眼中泪闪烁,对著上方重重行了一礼。

“臣妇谢皇后娘娘赏。”

苏皇后嘴角仍带著温柔笑意,摆了摆手。

“时候不早了,夫人先下去吧。传我旨意:前线战事告急,镇国將军夫人积鬱成疾,这些日子旁人不必去府上打扰,让她安心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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