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魏大人就不必过问了,证据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他自然不会告诉他,若非那天夜探首辅府,他不会知道魏南歌和殷紫兰也在找凤渊,也就不会差人去调查那些和凤游宫有交易的人——有很多证据,用光明正大的途径根本查不到,也只有混跡於三教九流的鸿水帮,才有这样的能耐。

现在,他拿出这些证据,换取的,是魏南歌手中的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不需要劳师动眾,可以安全见到太子慕容錚的机会。

作为明日即將登基的未来国君,这几天里,慕容錚身边的守卫必定无比森严,轻易无法见到;若是硬闯,动静又太大,会有什么变故说不准,能不冒险最好;要是等到新君登基朝野稳定……慕容錚要是能容忍到那个时候,他就不叫慕容錚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人引见,而那个人,非太子心腹魏南歌莫属。

慕容久回京见季澈那天,两人商量的,便是这个计策。

而前段日子,坊间那些关於“天权”“开阳”的流言,自然也是季澈吩咐鸿水帮的弟子散播的。

动摇人心,方能增加筹码,也顺带威胁慕容錚,迫使他不得不儘快谈判。

若是魏南歌答应此事,对奉命办事的他来说,並没有什么损失。虽然此行没有拿下凤渊,但有了季澈提供的证据,已经足够殷紫兰將那些想要和她爭夺天子宠爱的女人除掉;而慕容兄妹被擒,就算事后证明是假装,他也完全可以因为不懂武功这一条,把自己摘个乾净。

换言之,魏南歌利用了慕容七,慕容久又利用了魏南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慕容久一贯的风格。

“这么完美的法子,若魏南歌不答应,那才是傻子。”慕容久一边看著季澈和魏南歌谈判,一边悠閒地扇著扇子和慕容七聊天,对四周虎视眈眈的禁卫军视若无睹。

“你们俩早就商量好了,就拿我当猴耍呢。”慕容七这会儿也不急了,冷笑一声,找了张椅子坐下,顺带思考到时候怎么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妹妹你想多了。”慕容久捂住胸口,面色淒淒道,“为兄为了你,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著觉,四处寻找药材製作解药又日夜奔波赶来京城,你……你怎么不懂我的心,嚶嚶嚶……”

“……別装了,再装就不像了。”

“你们確定不会伤害太子殿下?王爷多智而七七擅武,若无任何牵制,我便不能冒这个险。”魏南歌和季澈的谈判仍然在继续,他並不反对这个提议,內心深处也没有想过伤害这对兄妹,但是,他也有他必须坚持的原则。

“牵制?”季澈挑了挑眉,想也不想就道,“届时我留下与魏大人一起,只要太子殿下出了什么差池,我和整个鸿水帮都隨你处置,如何?”

他的语气虽漫不经心,却沉稳篤定,让人不由得信服。魏南歌略有些惊讶地打量他,为了慕容兄妹,他竟然愿意用自己和整个鸿水帮做人质?要知道,朝廷早已眼红甸江漕运许久,鸿水帮的把柄,可是一点不能落下的。

这样毫不犹豫的信任,竟让他生出些许羡慕。

因为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在他周围,能这样信任自己的人,和自己愿意全心相信的人一样,都是不存在的。

是夜,文渊阁首辅魏南歌秘密覲见太子慕容錚,隨行的禁卫军十七营押著两名身披黑斗篷,看不清面目的人,一起走进了东宫议事厅。

片刻之后,他便掩门而出,带著十七营的副统领梁珊和一名高大英挺的陌生男子进了偏厅等候,偌大一个议事厅,只留下屋中那三个人,以及外围层层迭迭的东宫侍卫。

议事厅的灯不熄,偏厅的人也不离开。东宫之中的宫女閒极无聊,便假借送夜宵添灯油的机会,轮番去偏厅服侍了好几回。回来后免不了聚在一起聊上一聊,说道偏厅里的情形,都道好生诡异——偌大一个屋子,却只点了一盏灯,魏大人独自坐在灯下,满腹心事地盯著议事厅的方向,反倒是那个跟他一起来的陌生青年躺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臥榻上,旁若无人地闭目养神,而那个禁卫军十七营里的梁珊姑娘正杀气腾腾地握著两把胡刀站在榻边,盯著那年轻男子的目光比手里的刀子还锋利。

“看那样子,不会是梁副统领动了春心想要男人了吧?”

“我看不像,梁副统领那眼神,比较像准备隨时砍上一刀。”

“你懂什么?梁副统领这样整天打打杀杀的女子,看上哪个男子怎么会和我们一样?我看那位公子长得又好,身板儿又高大威武,比那些京城里头那些文弱矫情的少爷们可顺眼多了,说不准就是梁副统领喜欢的呢!”

“我还是喜欢魏大人那样文质彬彬、满腹才学的……”

“哎哟,我看你们全都动春心了,回头去求了太子妃娘娘,把你们一个个都嫁人了才好呢!”

“好姐姐,我就不信你没动过春心,那日太子殿下赞你手生得漂亮,姐姐可是脸都红透了呢……”

“坏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

笑闹声中,没有人发现不远处的树丛阴影中,站著早该安歇的太子妃殷紫兰,雪白细长的手指紧紧绞住绣帕子,清丽如月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边拎著食盒的嬤嬤有些惶恐,低声道:“娘娘,奴婢这就去教训那些碎嘴的丫头。”

“不必了。”殷紫兰的眼波平静如水,语声淡淡,“方才说殿下赞了她手的那个丫头,既然能得殿下盛讚,想必手果然是生得好看的,你且將那手呈上来给本宫看看,殿下的喜好,本宫不能不知道,对吗。”

嬤嬤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殷紫兰既然说了这样的话,眼见那丫头是活不成了。她的神態更加恭谨,弯了弯身子道:“是。”

未来的帝后慢慢地抬起头,目光透过树丛,可以看到偏厅的窗户,幽幽灯光將一抹清逸的身影映在窗纸上,那样的熟悉,熟悉到她几乎不用想像就能猜到他此刻的表情,俊雅的面容一定是极温和的,嘴角永远掛著无懈可击的笑容,可是那双修长的眉却是蹙著的。

其实那一年的诀別之后,他便从未曾真正展眉,儘管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可他,却从未释怀。

这一切,她都知道,但她还是不肯放过他,一件件,一桩桩,不管多么难的事,只要她要求,他都会替她去做。这是她的执念,是她心里永远都填不满的一个空洞,她要不断地提醒他,他欠她的——她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她不许他忘记!

可是,方才那些小宫女的话,却如醍醐灌顶,让她瞬间清醒。

如今在议事厅中的那个人才是自己的丈夫,明天,他就要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而她也將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她走上的是一条鲜著锦的不归路,只有往前,不能回头。前路的荆棘暗箭还有无数,怎么能一听到那个名字,就乱了方寸?

她转头看了一眼嬤嬤手里的食盒,道:“我们走吧。”

嬤嬤愕然:“娘娘……”不是说要替太子殿下待客,这才特意吩咐膳房做了夜宵,亲自送来偏厅吗?

殷紫兰却没再说话,將背脊挺得笔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后半夜的时候,太子慕容錚传令撤去议事厅周围森严的守备,禁卫军十七营也尽数撤出府外。而进门时还被押解著那两个陌生人,离开议事厅的时候却完好无损,连同那位睡了大半夜的黑衣青年,三个人出府之时,不光没有任何人阻拦,反倒由文渊阁首辅魏南歌一路相送,直到马车驶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太子殿下安歇之后,打扫议事厅的下人却惊恐地发现,偌大的一个厅堂,竟像被人拿大锤砸过了一番,遍地狼藉,瓷片木片散了一地,没有一件家具摆设是完好的,唯有厅中一只摆放画轴的青大瓷缸还倖存,但里面堆了半缸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焦灰,缸壁更是被烟火熏得再也不能用了。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昨晚这屋子里明明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爭吵声都没听到一句,这可怕的场面到底是怎么造成的?难道说,那两个人有什么妖术?

儘管疑虑重重,但主子不开口,也没人敢去问。当第一线曙光亮起的时候,太子殿下准时走出寢宫,沐浴更衣,毫髮无伤地出发前往宗庙,东宫眾人也就放下了心。唯有几个心腹亲隨才察觉到,一向以亲厚温和的神情出现在百姓面前的太子殿下,今日的眼神里却带著几分阴鷙、几分恼怒,外加几分无可奈何,因此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那天晚上的事,再无人敢提及。

那一晚魏南歌带来的人究竟是谁,那两个人又和太子殿下谈了些什么,从此便成了东宫留下的诸多谜团之一。

大酉淳平十九年夏初,崇极皇帝因沉疴不愈,遂擬詔退位,携妃往涟山行宫休养。太子慕容錚继位称帝,改年號为和煜,帝號“永安”,史称永安帝。

同一天,永安帝立太子妃殷紫兰为后,金碟玉册齐备,入主凤仪殿。

永安帝登基第十天,宫中设宴,白朔奸细混入,帝遇刺,幸得信郡王慕容久奋勇相护。信郡王也因此被刺客一剑穿心,当晚不治身亡。永安帝为嘉奖其护驾有功,遂恢復慕容久一品亲王世袭爵位,特赦慕容久之父慕容苏谋逆罪名,准其棺槨迁入皇陵;並允慕容久母族奚氏本族回京,奚氏子弟可重新出仕,归还先祖所赐“满门英烈”匾额。

此后,信王一门再无后人,世袭罔替一说,不过空谈。

永安帝登基一个月后,淑妃沈亭等三名宫妃被查出私自购入违禁香料,惑上失德,致使后宫妃嬪小產等多项罪名。永安帝严令文渊阁首辅魏南歌彻查,此案牵扯颇大,共有先帝后宫妃嬪九人,相关官员十七人涉案,供应香料的大商號凤游宫被查封。沈亭被赐鴆酒,其余人等均有惩戒。

就在辽阳京因为新帝登基一片歌舞昇平歌功颂德的时候,远在极西之地的佛国兰若,护国神殿迦叶宫宫主退隱,代宫主公子緋衣通过十八层地狱试炼塔,正式接管迦叶宫。中原武林各大门派曾多次派人前往兰若刺探底细,均损兵折將,无功而返。公子緋衣从此声名鹊起,年轻一辈趋之若鶩,天机阁亦將其列为武林四公子之一。因为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更为这个名字添上一笔神秘之色,许多少年亦將能见其一面列为闯荡江湖的目標成就之一,“公子緋衣”这四个字一时风光无限。

年轻的英雄,全新的传奇,都在这一场又一场的更迭中,悄然书写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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