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遇到了那群新兵。他们背著统一的军绿色的背包,在一个老兵的带领下,一路小跑,从车站入口处齐刷刷地站到检票口前。我当时正隨了人群,漫不经心地朝前走著,不经意间向左扭头,恰与一个一脸稚气的小兵对视。他好奇地足足看了我有一分钟,才微笑著將头扭向检票口。他在看我什么呢?胸前名牌大学的校徽?散漫不经的视线?细细长长的耳机?抑或,我的存在本身,於他,便是一种值得观望的风景?
那是我第一次亲歷新兵的入伍。他们从四面八方的小城里聚拢来,彼此陌生,不知道新的队伍,驻扎在何处,亦不知道,谁会与自己坐在一起,谁又会成为生死与共的战友。一切在他们的心里,都是远方地平线上的风景,那样地遥远,又如此地迷人。从离开父母亲朋的那一刻,他们的心,便隨了旅程,一起上路。正是18岁的少年,一切都是新鲜,一切都是惶恐,步步都是未知的风景。而旅程中的一切,不仅仅是作为旅程,更为重要的,是作为一种印跡,嵌入了他们的青春;就像,沙子嵌入贝壳。疼痛,却也必会在日后,有闪烁的光华。
待那群素朴的新兵经过,我跟著人群,挤上火车,在忙乱中,终於找到自己的位置,安顿下自己的行李,一抬头,看到一个女孩子,正站在车窗外,努力地比划著名什么。而我对面一个面容平凡衣著粗糙的女孩,则时而抬头视线躲闪地看向窗外,时而低头摘著劣质羽绒服上,飞出的毛毛,或者衣角袖口处,新起的难堪的毛球。这是一个內向的女孩,看她臃肿的行李,便知道她定是在北京的某个地方,打工,但不知为何,无功而返。而那送她的女孩,衣著乾净,脸上又有刻意描画的妆容。这是一场两个女孩间的告別。我猜测两个女孩子或许从同一个偏远的山村走出来,只是在竞爭激烈的北京,她们昔日的那份真情,与她们之间悄无声息的改变一起,有了变化。其中的一个,在北京如一尾鱼,儘管也觉得渺茫无依,但却有从沟渠到大海的快乐与欢欣;而另一个,终因无法適应北京残酷的节奏,像一块多余的赘肉,被飞速行走的城市毫不留情地拋开去。
而这样的分別,当是尷尬又冰凉的。就像,窗外乾冷的空气,人走在其中,觉得了无依靠,清冷孤单。而就在我为这被北京丟下的女孩,觉得淒凉的时候,窗外的女孩,突然开始用力地在车窗上哈气;待其上有了一层朦朧的水汽,她开始快速地在玻璃上写道:到家后给我电话,注意安全,路上小心。女孩的字,写得有些稚嫩,但还是看得出,其中的每一个,都是她用了心的。她將那些无言的不舍,牵掛,想念,怜惜,全都融匯到这句很快在冷风里消散的字里。她就这样飞速地写著,哈著,而后又写,又重新哈气。她告诉车內拘谨的女孩,要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她打电话,也要记得代她向阿姨问好。对面的女孩,努力地辨识著玻璃上反著的字,又在每一行字逝去的时候,眼圈,红了又红。隔著窗户,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哪怕,一句谢谢。她只是用手势,比划著名,告诉外面的女孩,不必送了,走吧。
当火车终於在20分钟后,启程的时候,女孩又追著火车,跑了一程,但很快,她和那些没有说出的话,一起,被远远拋在了后面。而就在此刻,我抬头看对面的女孩,她的眼泪,在我毫无遮掩的注视下,哗一下流出来。
而这段旅程,我想给予她的,当是比在北京漂泊的时日,还要长久,深刻,且再也难以忘记。
那一次北京到j城的旅途,我依然记得清晰,整个的车厢,被返乡的民工,挤得了无空隙;推车卖福州鱼丸的服务员,需要费许久,才能艰难地走出一节车厢;而那些民工,因了有同伴的陪同,言语,便像炸开的烟,有肆无忌惮的喧譁,在半空里拥挤。我的耳朵,被那些听不懂的方言,充斥著,直至有被连根拔起的苦痛。
那当然不是一次愉悦的旅程,窗外萧瑟寂寥,车內则是混杂喧囂。而我,却很奇怪地,从始至终,都心怀感恩。
其实生命中那些长长短短的旅程,寂寞也罢,喧譁也好,其中的每一段,都值得我们用力地感激,且深深地铭记。
那么短的一程人生,走过已属幸运,而能够在旅程之外,看到爱与青春的影子,像窗外飞快退去的树木,一闪而过的溪流,沉默走远的山嵐,谁又能说,这不是生命刻意安置的另一种偶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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