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欢说完就后悔了,果不其然,苏睿嘲讽地笑了笑:“我有眼看。”
“对对对,大仙,我们有眼无珠,是盲的,您老请指点。”
在需要解惑的时候,童欢是不介意自贬的,何况她那么喜欢林斐然,恨不得连她喜欢的人都是好的。
“林斐然和她交流用的家乡话,但她能听懂一点汉语,几乎不会说,对与客人的任何交流都下意识躲避。这边少数民族汉化程度高,她之前是生活在很闭塞的地区,才会语言不通。而且她性格內向怯弱,不会贸然出来打工,应该是被卖了,才接触到汉语。”苏睿示意大家看她做事的细节,“她別的都是右手顺,唯独端汤、提重物用的是左手,脊背弯得不自然,洗碗起身时都是用左手先扶墙,再弓著腰撑起来,这是因为右手和背上还有旧伤,没有痊癒。而且她上菜都下意识选择女的座位边,抗拒和男人对视,更別提开口,之前全是男客那桌,从头到尾都是林斐然自己去招呼的,所以她在被卖后可能遭遇了暴力,因此对男人產生了牴触。”
“天哪,算命的,你对三十几岁的大姐观察都这么仔细呀。”
“如意小馆生意这么好,林斐然一直没捨得请人,即使要找,也不会找个汉语都说不利索而且內向的,这不符合做生意的需求,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会对她產生疑问。”
童家兄妹沉默地对视一眼,显然,他们又一次被划入了“无脑户”。
“那怎么確定她是陶金送过来的呢?”
“她和陶金同步出现,刚才林斐然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她过来收了一次盘子,听见陶金的名字,又放慢脚步偷看两眼,可见她对这个名字很敏感。店里这么忙,洗碗的抹布她也拧乾了依次序折迭搭在水龙头上,收餐盘会按大小规格来放,而且不垒高,以免摔破,端热汤寧可绕远也不从两桌中间经过,是个做事很小心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关联不大的名字表现出明显的关注?何况彦伟说过陶金为人谨慎,他虽然与林斐然有旧,也不会因为人老实就隨便往这里带。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对这个女人有恩,並且知根知底能放心,也因为她的经歷和林斐然有相似之处,一直不捨得请人的林斐然才把她留了下来。”
彦伟谨慎地把声音放得更轻,轻到只有他身边的苏睿勉强能听清,却显得有些焦急:“那照你这么说,陶金就不是岩路的接头人,一號的线索断了?”
看到“一號”两个字的口型,童欢的手骤然抖了一下,引来苏睿余光一瞥,她乾笑著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掩饰了心中的震惊。
同样低声说话的苏睿却泰然自若:“陶金不是,不代表他手下人不是,他开著酒店赌场,生客进出频繁不会引人怀疑,车队一直往返边境,却不碰白不拐人,这么大块肥肉一定有人想接手去做更高利润的事。剩下的回去再说吧,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童欢强忍著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恭敬敬地提著苏睿三千块的brigg,跟在昂首阔步的滴答身后,童彦伟万般无奈地背起了已经睡得人事不省的於衿羽。
夜风吹动头顶铅灰色的云层,树枝簌簌投下游移的暗影,几片叶、些许废纸废袋打著卷“刺啦”拖地而去。苏睿穿了件看上去颇有些年份的橄欖色薄风衣,貌似隨意的款式,细看肩领、褶皱、收口却细节考究,极衬他细腰长腿的好身材,走在积著水裂了口的水泥路上,依然不知多瀟洒写意。
童欢努力甩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隨口吐槽:
“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你家菲佣?”
“我家不用菲佣。”
童欢偷偷冲苏睿的背做了个鬼脸:“对,您家都是打著领带穿燕尾服的管家,懂服饰搭配,会筹备晚宴。”
“还懂五国语言,能保养古董名画,会品鑑红酒雪茄,从sas……英国特种空勤团退役,飞机坦克都能开。”
他如同敘述的平淡语气一时震慑了童欢,以至於她听到后半截,才咬著手指问道:“你开玩笑的吧?真的假的?”
“假的。”
淡淡的两个字从苏睿弧度优美的嘴唇里吐出来,不带一丝波澜,童欢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提著伞就抽了过去。
“三三,住手!”
勾著童彦伟脖子,一直幸福地在装晕的於衿羽一声暴喝,伟大地暴露了自己,险险阻止了死党犯错。
“不提brigg的价格,他身上那件风衣可是barbour,虽然春秋薄款两三千也能买到,但號称能穿一辈子的barbour打蜡风衣是不能水洗的,要专业的衣蜡伺候。barbour家衣蜡50刀起,而且国內没的卖,一般买他家风衣都会送回店里去保养。”
被土豪之气瞬间搞蔫的童欢苦著脸回头,正看到衿羽用腿死死圈住了童彦伟的腰,借著酒劲磨蹭著他的背:“彦哥,我不是装,头晕得厉害,走不动。”
“衿羽,別闹了。”
童欢想起童彦伟是把那尊“大佛”请过来的罪魁祸首,满腔怒火连著之前被嚇到的惊惶喷薄而出,理直气壮出起了餿主意:“宝贝,彦伟要放你下来,你可以抱他的腿哭喊他对你始乱终弃,小镇子最爱看这种热闹,包管五分钟就给你凑一堆上来。”
衿羽偏著头,两眼直放光:“有用吗?”
童彦伟拔高音量:“童三三!”
童欢眉头一挑:“哎!伟哥,叫我干吗!”
童彦伟把牙磨得吱吱响:“你知道我最討厌別人叫我这个!”
“你不是总嫌我从来不好好喊哥吗?一次喊个够啊,伟哥,伟哥,伟哥!”
童欢气彦伟气得正爽,一直走在前面的苏睿忽然停下了脚步:“viagra俗称伟哥,是pfizer公司研发的治疗男性勃起功能障碍的药物,你……”
“我作为一个女的,为什么会把治疗男性勃起功能障碍的药物掛在嘴边,还大声喊叫,对吧?姐乐意,姐喜欢!”童欢打断他的话,摆出表情包里抠鼻的样子,笑得嘴一歪,“不好意思,鑑於还需要和你共处一段时间,本人脸皮已经回炉改造,加厚了两层,这种吐槽对我已经不管用了。”
苏睿讥笑:“看来我还应该表扬你追求进步?”
童欢手一摊:“欢迎表扬。还有,对於你如此热心维护伟哥的行为,我还是很欣慰的。”哪怕童彦伟的正牌cp是她的亲亲小羽毛。
“把你脑袋里那些脏东西给我丟了。”
“偏不!滴答,走,姐姐带你跑步醒酒去。”
童欢大笑著招呼dirac狂奔起来,一身运动服非红非橙,顏色极不周正,在夜色里跳跃著,像簇安分不下来的火。苏睿觉得有童彦伟打底,自己开始適应她肆无忌惮的笑声,她粗鄙的玩笑,还有永远糟糕的衣品,他甚至开始好奇,怎么会有人在有如此出色记忆力的前提下,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一塌糊涂,却又没心没肺地快活著?
就像最初的最初,他在游戏里刚认识童彦伟时,也不过是好奇什么样的猪队友可以永远找死,却永远死得那么乐呵。
童家这兄妹俩的身上有种类似的仿佛野草般蓬勃旺盛的生机,粗糙却无比真实,打不倒的乐观,以及不设防的热诚。
苏睿默默地看著童欢飞跑到街头又折返,嘆了口气:“人体摄入酒精后,依靠乙醇脱氢酶將乙醇的两个氢原子脱掉,分解成乙醛,乙醛脱氢酶再脱掉乙醛中的两个氢原子,將之分解为二氧化碳和水。运动加快血液循环,肝臟……”
“算命的,说人话,说我能听懂的话。”
今晚第三次被童欢打断话,苏睿再次生出了面对她时屡屡而来的无力感:“酒后运动不会帮助醒酒,反而会加重人体负担,甚至导致猝死。”
不知是酒劲上了头,还是跑步跑出来的满脸通红,童欢一把猛揪住了他的衣袖,又骤然想起衿羽科普的风衣品牌,手往下一滑恰好抓住了他的手:“你不早说!我好像晕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並不是书中常用来形容女孩那种软若无骨的柔荑,因为常运动和干活,她的手指舒展而有力,掌心和指节上都有小茧。苏睿习惯性地判断出,她握笔姿势不对,拿粉笔也用力错误,指腹饱满,指尖有肉垫,是小时候练过多年钢琴,嗯,可能会打篮球……
苏睿唯独忘记的是,在第一时间甩开这双贴住自己的手,看得熟知他脾性的童彦伟瞠目结舌。
待童欢热乎乎的掌心沁出汗意,激得苏睿汗毛一立,想再甩开的时候,已经被死死掐住:“算命的,你是扶我回去,还是让我吐你身上?”
一旁的童彦伟心潮澎湃低声哼起了“咱们个老百姓呀,今儿个真高兴,一物降一物呀,看呀么看大戏”,苏睿冷颼颼朝他看来。
童彦伟特別无辜地將背上的衿羽顛了两下:“这个,苏教授,你看,我也没空。”
於衿羽贴著他的脸,摆出一模一样特別诚挚的表情:“嗯,他没空。”
“你搞定。”
苏睿面不改色地把童欢直接掀翻在地,扬长而去。
dirac则落井下石跳到了童欢身上,把她压得一腔秽物涌到了嗓子眼,確认她没有力气再陪自己撒欢后,摆出和自家主人一样嫌弃的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踏著优雅的步子跟著苏睿走了。
“真他妈的什么人养什么狗,餵不熟的白眼狼。”
童欢扶著路边电线桿大吐特吐完,擦了擦嘴,恶狠狠骂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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