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铺子。

杨老头看著这个“想死”的姑娘,怔怔无言,抽了口旱菸,没来由想起某些人来。

有寧远。

有齐静春。

还有陈清都,包括早已经消失在歷史长河里的剑气长城。

这些人,读书人,剑修,武夫,好像在某些层面,都差不太多,为了一份理念也好,为了某个人也罢,说死就死。

还心甘情愿。

时势造人?

杨老头自顾自摇头。

处境造人,人事造人。

这些人还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或多或少,都与某个姓寧的小子有关,无论是人,亦或是神灵,只要与他相处久了,都有莫大变化。

是不是近朱者赤,不清楚。

但一定不会是近墨者黑,一个人的本事,究竟可以有多大,方才能在改天换地之后,又去改换人心?

谁能想到,当年浩然天下这边,第一个想要“诛魔”的老剑条,几年之后,会倒戈於曾经的敌手?

不仅倒戈。

甚至还认了主,完完全全,倾心於寧远,此前屋檐那边的对话,杨老头可是听见了,说难听点,寧远就算当场把她给“就地正法”,这姑娘大概都会“竭力迎合”。

不知不觉间。

当年初出茅庐,一腔热血的匹夫少年,时至今日,隱隱约约,已经成了好些人的主心骨。

领衔者。

就像万年之前,登天一役中的三教祖师、兵家初祖、剑修头领,又似后来坐镇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人间这片土地上。

每个时代,都会伴隨有数位领军人物,而万年后的这个大世,同样也有,寧远可能不是唯一的那个,但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寧溪月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诚恳。

杨老头却还是没有答应,上下打量她几眼后,严词拒绝。

老人嗤笑道:“你想死,那就去死,別拉我下水,我今天要是答应了你,他日你真的死了,那小子不得找我麻烦?”

“不得把剑架我脖子上?”

寧溪月皱眉道:“是我的境界太低?”

老人摇头又点头。

“老夫是活腻了,这没错,可说到底,往后还是想得个寿终正寢,可不愿落下个罪人的骂名。”

“当然,你的境界,也確实远远不够,以前的你,倒还好说,此时此刻,你这不人不神的东西,算什么?”

“草木?山魈?”

这话说得跟骂人一样。

寧溪月却不以为意,抬眼看向对方,直接问了个关键问题,“老神君,重开飞升台,需要什么境界?”

“飞升境剑修,成不成?”

杨老头满脸讥讽。

“十四境吗?”她喃喃道。

寧溪月莫名就有些伤心。

公子为他做了好些事。

身为婢女,却不能为主人分忧。

十年內,躋身飞升境,寧溪月还是挺有把握的,可要说十四境,近乎难如登天,譬如异想天开。

就像老神君所说。

最初悬掛在石拱桥底下的她,天生就是十三境纯粹剑修,可毕竟这个“曾经”,就只是曾经了。

不人,不神,不鬼。

哪怕修道与练剑的资质,超过绝大部分山上人,可她也不敢保证,往后就能合道十四境。

还要在一个区区几年的时间里。

她有些失魂落魄。

正要离去。

杨老头忽然喊住了她。

寧溪月略带疑惑,转过头。

老人咂巴了几下嘴,缓缓道:“你帮那小子,变相的,就是等於帮我,所以老夫想了想,可以给你一个折中的法子。”

寧溪月眼神一亮。

杨老头认真问道:“这个法子,需要你跨越天下,去另一座人间,这一路上,祸福难料,陨落身死的概率,极大……”

他刚要问个敢不敢。

她就已经提前给出答案,寧溪月猛然往前,跨出一步,嗓音清冷,掷地有声道:“敢!”

“有何不敢?”

老人说道:“蛮荒天下。”

她回道:“那就去蛮荒天下。”

寧溪月点点头,“正好我家公子,也想我独自出门走走,见见世面,那么蛮荒天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杨老头笑道:“会死的。”

她径直开口,“要让我去那边,做点什么,老神君直说就可,我虽然是他人的婢女,可说到底,在这重身份之外,还兼具剑修之名。”

言尽於此。

杨老头也就没再劝。

收起旱菸杆,老人大袖一招,隔空从供桌那边,拘押稍许神光,托在手心,也不见他有太多动作,这粒由神性凝结的粹然光芒,就相继化为一个个金色文字。

不是浩然天下的通用文字。

瞧著就很古老。

缓缓流转,最终拼凑出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天书”,老人轻轻一弹指,此物自行去往白衣所在。

寧溪月想要伸手,结果扑了个空,这本天书,抬升到与她额头等高,隨后一闪而逝,併入眉心。

杨老头这才解释道:“此物,算是封神榜的仿本,此去另一座天下,要是到了蛮荒深处,毗邻托月山,它就会自行產生感应。”

老人微笑道:“想帮你家公子,很简单,那就去把世间另一座飞升台,给带到浩然天下。”

寧溪月一愣:“另外一座?”

杨老头頷首道:“女子地仙手上的那座,確实碎了,碎得不能再碎,可说到底,这种远古神物,永不消逝。”

“第二座飞升台的碎片,只要你有本事,有一块算一块,带回来越多,能帮你家公子的,那就越多。”

在此之后。

杨老头撂下烟杆,从装有菸丝的袋子里,掏出一把玲瓏小巧的传讯飞剑,当场书写后,交到女子手上。

“等你到了剑气天下,別急著过蛮荒,先去找趟陈清都,將此物交给他,这老鬼兴许会看在我的情面上,帮你护道一场,有他看顾,想必你也不至於早早身死。”

老人神色淡漠,“老夫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別怪我没提醒你,此行的凶险程度,什么九死一生……”

“几乎十死无生。”

杨老头瞥了她一眼。

呵呵一笑。

“去蛮荒之前,最好打扮打扮,把自己弄难看点,越难看越好,如此一来,即使后面被妖族宰了,死之前,说不准还能不被人染指,留个清白在身。”

话说得很难听。

可这些言语,从杨老头口中道出,就像是一位长辈,在叮嘱即將负笈游学的晚辈,要她一路上,小心谨慎。

女子深吸一口气。

將书信飞剑收入方寸物,隨后朝著老人默默行礼。

寧溪月轻声道:“老神君,多谢。”

杨老头摆摆手。

女子剑修前脚一走。

有个读书人,后脚赶来,自顾自坐在杨老头的对面檐下,崔瀺微笑道:“杨老前辈,晚辈所料不假吧?”

他的意思很简单,是问杨老头,如今再看,选择寧远,將全部身家压在他的身上,是不是对的?

那个青衫背剑者。

境界,剑术,能改天换地。

性情,为人,能教化人心。

杨老头没回这话,而是反问道:“崔瀺,你就这么篤定,这姑娘去了蛮荒天下,一定能成事?”

“一个中五境剑修,靠她自己的本事,能在大妖环伺的托月山,带回远古飞升台的碎片?”

说实话,不信。

天方夜谭。

崔瀺想了想,摇头道:“大概不能。”

杨老头更显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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