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红芳易凋
令狐冲眼见云长空杯酒下肚,又抱过酒壶,给他斟满一杯,说道:“在下荒唐无状,让你见笑了。”
云长空见他双臂连连颤抖,显然心神不寧,笑道:“这不是荒唐,这是年轻人的本性,最为常见,而你能够坦诚其言,那就胜过那些明明一肚子齷齪,还自詡清高深情之辈了。
所以你这种人呢,风流女子未必喜欢,然而却是痴情女子的杀手!”
令狐冲一听这话,怎么觉得是在说岳灵珊不是痴情女子,急忙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云长空笑道:“兄弟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可惟独在女人上,嗯……亦或者说你的洒脱,都是假洒脱。”
云长空看著窗外,此刻已近黄昏,幽幽道:“正所谓明知夕阳留不住,却將心事赋黄昏,如若再回初见时,只看黄昏不看人哪!”
令狐冲默然半晌,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苦笑道:“是啊,我行事放荡,其实又算什么洒脱,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对於小师妹是爱而不得的心结做祟,还是我对她的感情真的超越一切,包括我的性命,我自己也很是迷茫!”
云长空道:“这人越是聪明,就心事越多,要是为人再正派一点,那就更活不好了。
只因这种人考虑的问题太多,但纠结於人情,那是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再是洒脱之人,那也不能免俗了。
所以一个小师妹就让你这位武林最为顶尖的人物竟然手按剑柄,呵呵,你是想自尽吗?”
令狐冲不觉默然,嗓子却无比乾涩,心中极为酸苦。
他有生以来,武功从未如今日之高,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寂莫淒凉。
他也知道自己这身功夫,师父师娘是无论如何教不出来的了。可他寧可像从前一样,內力剑法,一无足取,却在华山门中逍遥快乐,胜於这般在江湖上孤身一人,做这游魂野鬼。
云长空突道:“你对田伯光这个人怎么看?”
令狐冲不禁一愣道:“他伤天害理,死有余辜,又有什么可说的?”
云长空目光闪动,道:“他若不死,你觉得自己会和他做朋友吗?”
令狐冲也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但知道云长空说话必有深意,想了想,道:“田伯光也是一条光明磊落的血性汉子,当日他在山洞之中明明可以杀了我,却说佩服我的为人,倘若他能改邪归正,或许有做朋友的一天。”
云长空微微頷首:“是啊,那么你怎么就不能效仿田伯光呢?亦或者田伯光遇上一个能让他生出自刎之心的女子,他会怎样?”
令狐冲双目通红,猛然站起身来,冷冷道:“云兄,我佩服你的武功为人,这才请你喝酒,与你坦言心事,你若將我看成这等人……”
“怎么?”云长空笑著端起酒:“你看不起田伯光这种人?你凭什么看不起他?”
令狐冲道:“我辈习武做不到行侠仗义,但也该不欺弱小,这是最起码的天理公道!”
“呵呵……”云长空冷笑道:“行侠仗义,不欺弱小,天理公道,你也真是天真。那么什么叫行侠仗义,什么叫不欺弱小,你说来听听!”
令狐冲脸涨通红,恨恨坐下,说道:“看来你有独到见解了。”
云长空道:“见解是有,独到则未必,你可以试试听一听。”
说著手指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义”,说道:“我们出来混呢,讲究义气,这没错,可这个行侠仗义的本质是什么,是委屈自己,成全旁人,我是羔羊,人家就是虎狼。
再难听一点,想要行侠仗义,你只有比对方强,才能行这个侠,仗这个义。
恆山派一路行来,若非你武功比他们高,早就被人砍成七八块,山中餵狼了。
那么换言之,你在那些人眼里,难道不是欺凌弱小之人,那位吴天德参將是个屁啊,谁又忌惮他是朝廷命官了?
再说到问题的本质,武功一道的胜负,最终本就是以强击弱为核心,难道是以弱击强?
那么又何谈不欺弱小的天理公道呢?
想必你也与任我行有过接触,魔教那帮人个个难制,他又在牢中多年,许多人事尽都荒废了,若不对他们凶狠些,不能驾驭,但这种行为,是不是欺弱呢?”
令狐冲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他曾与任我行会谈一番,觉得他谈吐豪迈,识见非凡,不由得大为心折,是以颇信英雄处事,有不能以常理测度者,此刻再听云长空所言,心中似有一个声音高叫道:“是啊,他说的对啊!不欺弱小,可那些嵩山门人在我面前不就是弱小吗?可我还是欺了他们!令狐冲啊令狐冲,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云长空笑道:“所以啊,所谓弱小,那只是相对的,这里的贩夫走卒遇上吴將军,他们弱小,吴將军遇上嵩山派以及你我,他是弱小。你遇上某些人,照样是弱小,我亦然!
这就跟人一样,绝非尽善,亦非尽恶所能概括,因为或许平时的善人,某一天做起恶来,让人防不胜防,比恶人更甚,他们连妻子女儿都可以不要,禽兽不及也!
那么回到田伯光这个问题,他在好多人眼里自然是恶,但对你呢,却有手下留情之恩,你觉得他是一个磊落男儿,可你为什么看不起他呢?是不是因为他姦污女子的行径,本质上就是一种欺凌弱小?”
令狐冲点头道:“那自然是了,这难道不该唾弃吗?”
“应该!”云长空微微頷首:“毕竟他们没有感情基础,强行男女之事,必须得唾弃,得谴责,我们都是正经人,必须与罪恶不共戴天!”
令狐冲听到此等妙语,不禁一笑。
云长空也是一笑道:“那么我想请问,那些权贵人家看上普通百姓的女子,强抢入府,大逞淫慾,真正因此受到惩罚的又有几个?
太祖朱元璋號称自己从百姓中来,什么与百姓共天下,而非与士大夫共天下,標榜自己爱民如子,可他有几个儿子在封地都是恶魔一般的禽兽,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他为民做主了吗?怎么不履行杀人者死的法律呢?
再说到那些手握实权的皇帝,別说百姓,就是朝廷重臣、自己兄弟的女人,也不放过,更有看上自己的儿媳妇,都能纳入宫中,一遂淫心。
请问,他们在霸凌这些女子之时,可曾徵求对方是否同意?或者说,他们在意过这些人的看法吗?结果昭昭史书,呵呵,他们看似都是什么王侯將相,比起田伯光来,又强在哪里了,本质上就是一类人而已,但他们的名声却是好的多了,总有人替他们说好说。”
令狐冲拿起大碗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说道:“是啊,那些有权有势之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就跟嵩山派势力强,哪怕明知他们行了恶事,但也没人敢说,都是明哲保身,如此才能进退自如!”
云长空道:“我给你说这些,就是你告诉你一个道理,那些书本上的道理,江湖上的规矩,只不过是用来约束普通眾生的。
那些强权之人制定一切,却又践踏一切。
远的不说,单说你吧,你跟你师父,能找出一点相似之处吗?”
令狐冲忙道:“在下所为,乃是脾性使然,与恩师教导无关。”
云长空呵呵一笑:“好一个脾性使然,那么你练成这一身武功,难道就只是为了利他,不能为己,这也是你的脾性,受委屈是你的脾性?”
令狐冲苦笑道:“我练成这一身武功,都成了罪过!”
云长空道:“这世上从来都是財富多了,被人眼红,权力大了遭人嫉恨,你我这般武功让多人恨的牙根发痒,太常见了,你觉得林平之恨不恨你,恨不恨我?”
令狐冲一惊道:“林师弟翩翩君子,你我又跟他无怨无仇,怎会恨你我?”
云长空微微一笑:“所以啊,你不懂人性,林平之家破人亡,与你被逐出师门的遭遇,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神妙剑法。
而他呢,家破人亡,什么也没有得到啊,而你呢,虽然被逐,却在大显神威,呼风唤雨,魔教圣姑为你治病,你说他羡慕吗?”
令狐冲一呆:“不会吧?”
“或许吧。”云长空微笑道:“但是你这般武功早就埋下反目成仇,杀身亡命的祸胎。包括,他与岳灵珊,你觉的全是感情,就没有利用?
还是说你觉得林平之不会去思考,为何华山派明知青城派要对自家动手,你们號称名门正派的华山派连提醒都不愿意,反而夜夜盯梢,究竟是为了什么?”
令狐冲听了,回想起自己生平遭遇,无不与他所言暗合,再加上岳灵珊与劳德诺与福州,师父与他们一眾弟子要去刘府,却未与他们同行,那他去了哪里?
令狐冲不敢深想,颤声道:“你说劳德诺是嵩山派奸细,我师父他究竟知不知道?”
云长空淡淡一笑,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令狐冲脑子一黑,他对岳不群为人极为了解。他管治门人弟子极为严厉,倘若他认为不妥,无论如何也不会准许。然而却同意小师妹与劳德诺远赴福州,拋头露面。那劳德诺是嵩山派奸细,倘若师父知晓,那么小师妹去,何尝不是限制劳德诺行动的羈绊?
再到自己被罚思过崖,师父不让小师妹见自己。他越想越觉得可怕。
云长空淡淡道:“所以,你就不怕林平之也是这样想的,觉得你小师妹跟自己好,是別有用心,是阴谋,那么你觉得他真会对一个居心叵测的女子好吗?倘若真的酿成苦果,你是咽不咽呢?”
令狐衝心乱如麻,脸色阵红阵白,喃喃道:“可我又有什么法子,我小师妹对我误会已深,她一心念著林师弟,不相信我了,我……”
云长空哼道:“你练了这一身武功,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委屈自己,有利他人?学一学你的田君又有何妨?”
令狐衝心头一震,目有惊色:“你让我强抢小师妹!”
“不错!”云长空斩钉截铁道:“告诉你,我也曾被人嫉妒武功好,被人下毒围攻暗算,可难道因为武功好,就得自废武功,就得归隱山林?
我们九死一生得到的一切,虽非人间帝王,却也有对任何人任何事说不的实力。
我们才是那个可以要什么就拿什么的人,说到阴谋,说到逼迫。
我们也可以!
兄弟,红芳易凋,你要问我怎么可以得到小师妹的心,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可以。
但我知道,这世上倘若有一个女子,因为我得不到,不是想著要自尽,就是要远离中原,那我必行田伯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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