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许会读研,或许会读博,或许会成为女科学家,或许本科毕业就杀入职场成为颯爽白领,或许自立门户,做一个女老板。
但无论她是什么身份,遭遇过什么,无论环境时好时坏,无论是经济的涨潮还是时代的落潮,无论身处於宏大敘事下哪一页微不足道的註脚。
哪怕灾祸、饥荒、战爭。
她都一定会活得健壮又努力,去交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过美好的一生。
万小满躺在血泊里。
王经理和郑厂长先后砸在她身上,此刻,她知道自己所有的骨头都碎了。脖子以下的地方,全成了肉泥。
幸运的是,一切太过突然,她没有来得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命运待我,不是不好的。在生命的最后1秒钟,万小满想。
她涣散的双眼对著雪亮的月亮,渐渐陷落於永恆的、黑暗的甜梦中。
……
“跳!跳!跳!”
“十五名英勇的战士,义无反顾地扑向海拔5000米的高空。”
“落地后,他们很快被群眾包围。群眾们哭泣著,喊著:解放军来救我们了!”
“十五名人民子弟兵,是震中人民的希望,是最可爱的人。”
“请永远记住英雄的名字:李振波,王君伟,於亚宾,雷志胜,殷远,任涛,郭龙帅,李亚军,赵海东,向海波,李玉山,刘文辉,赵四方,王磊,刘志保。”
……
手机铃一阵又一阵急促地响起来。
“姐,姐。”张东尧的面孔惊恐到变形,“你的意思是,我姐姐……”
为了挣表现,为了做出好论文,为了想办法打败王博士拿到留校名额,张东尧此刻正跟著县里的工作组加班到凌晨。
可他的姐姐……
张东尧痛苦地衝到安全楼梯处,把安全门关严,才敢咬住拳头,压抑地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一堆菸头灰烬上。
张东尧对著电话,语无伦次,“救救我姐,我有钱,我能赚很多钱,给我点时间,多少钱都可以……”
医生的声音复杂:“別再让你姐姐受罪了。她现在这样子,活著也是死了。”
“让她活!我不是为了她,我是——我是为了我自己啊!我绝不会为她著想!让她活!”张东尧忽而狠狠说,“我姐姐活不下去,我就恨你一辈子!”
医生很平静地说:“你姐姐的瞳孔已经散了,住一天icu就是8000块,只是维持生命体徵而已。你见过icu里的病人吗?”
“我不管……”
医生打断了他,继续平静地说:“她身上没有衣服穿,全裸,盖著一张单子,四肢露在外面,冻得冰凉。她嘴里塞著管子,鼻子里也塞著管子。你用仪器吊著她的生命体徵,大致还能撑一个月,但她早就没有任何意识了。管子插到最后,她的鼻子和口角都会烂掉,会流血,会结痂,擦都擦不乾净。东娇是体面了一辈子的女生,你又何苦……”
“让她活著。”张东尧机械地重复,“也许她还能醒。变成植物人也好。只要她还活著。”
“她已经死了。变不成植物人……”
医生还想说什么,张东尧哭著说:“姐夫。让她活著吧。”
医生沉默了很久,语气隱忍地说:“东尧,我的伤心並不比你少。可是,东娇不会愿意这么活著。”
“可我不愿意。”张东尧用力地脱口而出,“可我接受不了,就当给我点希望,就当我自私,让我姐再为了我,再救我一次……”张东尧住了口。
电话早就掛断了。
张东尧怔怔地坐在楼梯上,忽然跳起来。
他的裤子已经被菸头烫出几个滑稽的大洞。
张东尧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他惊现自己嘴里发出的都是嚎啕声。他抹了把脸。他以为自己必然满脸都是眼泪——但没有。他没有眼泪可流。他心里憋著一股巨大的绝望,涨得浑身都要爆炸开,无从排解,无计可施,无处可逃。世界在每个人面前都是不同的嘴脸,或许所谓的冥冥中註定,不过是命运的嘲弄。张东尧心想,他或许生生世世都要被挤压在这粘稠的现实中了,他痛苦得不得了。
人活著怎么他妈的这么苦哇?可总比死了强。
活著难,死又不用能死。生也不是,死也不是。
手机没完没了地振动起来,全是电话,工作组的同事在找他,县里各色人都在找他,但张东尧一个都不想接。
安全灯暗掉了。
张东尧坐在黑暗里,咬著手,被压得快要爆开,他无声地绝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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