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鸳鸯剑,语气缓和下来,“现在,我与你说说你或许会感兴趣的事。我的冰心確实已融,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封心锁爱、不通人情的何疏桐了。”

官楚君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盯著她:“真的?”

“是真是假,你不必问我。信或不信,看你自已。”

官楚君感受著对方话语里那丝熟悉的、冷冰冰的怨气,撇了撇嘴,下意识吐槽:“看来这冰心也没融得多乾净————”

何疏桐无奈:“是你太固执。你若仍要自欺欺人,那便继续睡著吧。只是他拼著性命不要,为你我爭来的这点时间,恐怕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等等!”

官楚君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何疏桐的手腕。动作牵动了满身的伤口,绷带下瞬间渗出殷红,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抓住何疏桐的手却丝毫未松。

“你说清楚————圣主————他、他到底————是谁?”

官楚君怔怔失神,何疏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猛猛敲击著她混乱的识海。

“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声音乾涩,几乎一字一顿,“我们现在待的这地方,不是梦,而是那个————星曌神山的天听仙官伏采苓,也就是闻玄仙祖留给游苏的人,用空间之力硬生生开闢出来的独立天地?”

何疏桐轻轻頷首。

官楚君继续梳理著这匪夷所思的信息,眼神涣散:“而游苏————他靠著从你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时间之力,硬是扭曲了这片小天地里的时间流速————外面可能只过了一瞬,可里面却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供我们喘息?”

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牵扯得伤口剧痛,却不及心头震撼的万分之一,“但是由於这领域是那空原老贼的主场,所有法则都混乱不堪混乱,也包括空间法则,而又身融天道,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撕开这层龟壳”把咱们揪出来?”

“不错。”

“————需要多久?”

“据伏采苓所说,从他意识到我们的消失原因,再到发现空间的异常,如果不算血肉之属邪祟对他的影响,最坏的情况,恐怕只需要三息。”何疏桐的声音平静,却带著无形的重量,“而这三息对我们而言,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所以必须在三个月內,想出干掉那空原老贼的办法?”

“嗯,这是游苏拼尽所能为我们爭取到的时间。”

“他————”官楚君心头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竟有些不敢去聊这个名字,“他还没醒吗?”

“嗯。这便是从你十年前带著两块腊肉出走宗门,直到此刻发生的所有事情。”

“你们怎么没人劝阻他?!不是说他中了那天启仙祖埋下的毒,连五臟六腑都残缺了吗————虽然被碧华尊者治好了大半,却有一颗心仍是半残,又因为要號令群邪导致耗尽了心力,如今又如此强行將时间权柄推动到极致,他怎么可能扛得住?!”

官楚君心里莫名发慌,她不敢去想自己好不容易才与游苏重逢,如今却要面对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因为他要救你,他说对他而言,师尊便是最特別最重要的存在,哪怕付出一切,他也一定要救你。”

何疏桐语气平静,却又重逾千钧。

官楚君闻言愣愣失神,脑海里儘是那个需要她牵著衣角、小心翼翼引导著走过宗门石阶的盲童;那个因目不能视,练剑时总比別人慢上几分的小傢伙;那个在她离开时,只能默默站在山门口,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她离去方向的小徒弟————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何疏桐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心神摇曳的官楚君,根本没注意自己这位清冷师妹眼角一闪而逝的窘迫。

何疏桐终究是个极不擅长撒谎的女子,但为了让官楚君能儘早地接受苏儿,她不得不採纳灵若与采苓的这个主意—趁游苏昏死期间,竭尽所能地让官楚君意识到游苏的情意之重。

倘若由她们主动要求官楚君去与自己的弟子游苏双修补心,势必困难重重:但若是由官楚君主动提出————那便大不相同!

虽说多少有些诱使官楚君爱徒之心变质的嫌疑,但事急从权,又哪里估计得了那么多————

帐內陷入了死寂。

官楚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眼睫显示著她內心正经歷著何等滔天巨浪。

巨大的信息量和更巨大的不真实感,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只是茫然地瞪著帐顶,仿佛想从那熟悉的木质纹理中,找到一丝这个世界还正常的证据。

何疏桐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给她消化这一切的时间。

沉默在蔓延,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交错。

“————我想去看看他。”

何疏桐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按:“你的身体不比他好多少,不可妄动。”

官楚君却咬著牙,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兀自强硬道:“没事————老子————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死不了————”

何疏桐终是拗不过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官楚君,朝著隔壁游苏所在的屋子走去。

刚一出房门,院中的景象却让官楚君微微一怔。

不大的院子里,竟是鶯鶯燕燕站了好几位女子。

有容貌相同气质却迥异的蛇族姐妹:有一身异域华服气度威仪万方的高贵尊主:有白裙飘渺、戴著玉兔面具的空灵仙子:还有一位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妖媚的妖嬈女子。

儘管从何疏桐口中早知游苏身边聚集了不少女仙,但听故事时一心繫於游苏身上,对那些女子的数量並未在意。此时亲眼所见,官楚君心中仍是掠过一丝惊愕。

怎么全是女人?

见她出来,眾女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透著三分敬重、三分好奇,还有几分理所当然的陌生。

她们纷纷上前,微微頷首示意。

“官前辈。”

“开山尊者。”

“师————师伯。”姬灵若对官楚君还是喊不出一声师尊。

“师伯!”望舒就等著学师妹喊人呢。

称呼不一,但礼数还算周到。

官楚君心想这位青裙少女大抵就是游苏给他自己找的师妹了,她对少女完全没有授业之谊,少女又拜了疏桐为师,喊她一声师伯倒是合情合理。

若是平日,官楚君或许还有心思打量一番这鶯鶯燕燕,但此刻她心系弟子,对这些不太相熟的女子並无兴趣,只胡乱点了点头,目光便急切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哑声道:“我去看看游苏。”

说著便要迈步。

然而,姬雪若却上前一步拦了一下,有些难言之隱一般地安抚道:“官前辈————碧华尊者正在为游苏疗伤,此刻————恐怕不便打扰。”

姬灵若也温声接口:“是啊,师伯您伤势沉重,不如先回房休息,待师兄情况稳定些————”

不止二人,除瞭望舒以外的两女也都出言相劝,挡在官楚君身前竟一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

官楚君眉头瞬间拧紧,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与不悦。

不就是在治疗吗?有什么不方便看的?她自己是体修,受伤是家常便饭,疗伤更是司空见惯,何曾有过需要避讳自己人的时候?

更何况,她是游苏的师尊!是他在世上最亲厚的长辈!

她並不笨,这几个女子言语闪烁,语焉不详,分明是找藉口不让她见苏儿!

就在她心头火起,准备强硬越过眾女之时一“嗯啊————”

一声极其压抑,却又婉转娇媚到骨子里的呻吟,如同羽毛搔刮心尖,清晰地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官楚君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她一双原本因虚弱而略显浑浊的丹凤眸,此刻瞪得滚圆!

这这这————这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向身旁的何疏桐,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疏桐————那位碧华尊者————她、她真的是在给苏儿————治疗 ?!”

何疏桐绝美的脸庞上瞬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游移,带著显而易见的尷尬,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醒了?”

何疏桐又摇了摇头。

官楚君猛地甩开她的手,因用力过猛而跟蹌一下,却见这些女人一个个维护之意,她当即意识到,除了何疏桐之外这些阻挠她的女人,没有一个乾净的!!

此时的她只觉心中绞痛,好似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人隨意褻瀆一般。

“你们————你们————你们怎么能趁人之危睡尖他!他还是昏死状態啊!!”

何疏桐被官楚君吼得耳根发烫,清冷的形象几乎维持不住,心中暗感愧疚,然而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这种治疗方式本就惊世骇俗,给官楚君讲述时不可提前说的太细,更不能主动说她就是补心之选,因为那样就有暗示她主动献身之嫌。但是也不能一直藏著掖著,因为她们没有时间可以拖延。

所以只有这样让官楚君自行发现,觉得她们不珍惜自己的宝贝徒弟,才最能激发出她必须抢回徒弟治好徒弟的决心————

只是何疏桐也担心官楚君刚刚甦醒,正是心神虚弱之时,若是知晓她这做师娘的也干了,那不得气死过去。

是以她只得先暂时隱去了自己与游苏的深入关係,只待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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