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慕容嫣……林臻……”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你们等著……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们,和今天所有『厚待』我的人!”

风雪中,少年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顶属於他“駙马”身份的、华丽而冰冷的毡帐。

漠北龙城的冬夜,漫长而酷寒。

凛风如刀,刮过毡帐,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泣。

左贤王乌维赐给駙马的那顶宽敞毡帐內,牛油灯盏跳动著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那无形的沉重与冰冷。

帐內布置已带上了几分漠北贵族的奢华,铺著厚实的狼皮褥子,摆放著雕刻粗獷的木案和矮柜。

然而,在这片异域风情的包围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以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寂,跪坐在案前。

正是孔志谦。

他身著一件左贤王赏赐的、以珍贵黑狐皮镶边的漠北锦袍,华贵却难掩其下的单薄。

案上,摊开著一部边角磨损严重的《论语》,那是他从曲阜废墟中唯一带出的、属於父亲的旧物。

书页已然泛黄,上面还有父亲熟悉的批註笔跡。

然而,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圣贤之言上,而是死死盯著铺在书旁的一张粗糙的羊皮纸。

纸上,用炭笔潦草地画著一幅大乾北疆的简要地图,上面標註著几个关键的关隘和城镇名称,那是他凭藉记忆和这些时日旁敲侧击听来的信息,偷偷绘製的。

炭笔在他指尖,已被捏得温热。

十一岁的少年,脸上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催熟的阴鬱与冷漠。

只有那双过於漆黑的眼睛深处,偶尔会闪过一抹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痛楚和茫然,但很快就会被更深的恨意所覆盖。

“慕容嫣……林臻……”他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的心上来回剐蹭。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猩红的夜晚:冲天的火光,亲人们倒下的身影,张嬤嬤临死前绝望的叮嘱,还有那些玄甲士兵冰冷狰狞的面孔。

这些画面,日日夜夜折磨著他,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成了將他拖入无尽深渊的梦魘。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股寒气涌入。

八岁的萨仁公主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羊奶,怯生生地探进头来。她穿著厚厚的皮袄,小脸冻得通红,看著案前那个沉默得令人害怕的“小丈夫”,小声说:

“駙马……天冷了,喝点羊奶吧。”

孔志谦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冷漠的回应:“放下吧。”

萨仁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奶碗放在案几一角,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画著地图的羊皮纸,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畏惧。

她不敢多问,也不敢多待,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帐內重归寂静。

虚偽。孔志谦在心中冷笑。

他知道,左贤王乌维需要这场婚姻来装点门面,需要他这个“圣人之后”来增加南下的筹码。

而萨仁,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被用来捆绑他的工具。

他对她没有丝毫感情,只有利用和掩饰。

他必须扮演好这个“感恩戴德”、“与公主恩爱”的駙马角色,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信任,才能更好地隱藏自己,等待覆仇的时机。

他端起那碗羊奶,温热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冰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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