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衣衫襤褸的百姓,而是穿著綾罗绸缎、腆著肚子、脸上带著精明与焦灼的各色商人!
他们挤满了县衙门前不大的一块空地,排起了几条蜿蜒的长龙,几乎將本就不宽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肥胖的丝绸商人,精瘦的粮行掌柜,掛著铜眼镜的钱庄管事,甚至还有带著外族面孔疑似海商的人物。
他们三五成群,或焦急地伸长脖子向前张望,或低声激烈地交谈著,空气里瀰漫著汗味、尘土味和一种强烈而浮躁的金钱气息!
那些穿著短打的僕役穿梭其中,为各自的主人打著扇子,递著茶水。原本该肃穆威严的县衙门口,此刻竟比扬州的市集还要喧闹!
护卫的金吾卫士兵立刻警觉起来,迅速组成防御阵型,寸芒手弩隱隱对准人群,肃杀的气息瞬间蔓延。
这反常而喧囂的一幕,自然也落入了张儷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
她微微前倾身体,隔著马车巨大琉璃窗仔细扫视著那些衣著光鲜的商人,脸上露出一丝洞察世事的冰冷讥誚。
她侧过头,对身边依旧闭目养神状的林臻发出了一声清晰而带著绝对自信的嗤笑:
“呵……夫君,看到了吗?真是讽刺。我们的车队碾压著穷苦百姓的泪水和尸骨进入这座枯城,看到的头一个盛景却是这般热闹!”
她的声音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接指向核心,“息壤的消息,怕是在扬州刺史呈报朝廷之前,就已经如同瘟疫般在商贾圈子里散开了吧?瞧瞧这些人的嘴脸,千里迢迢蜂拥而至,鼻子比老鼠还灵!不就是闻著不愁涝的神土味儿,赶著来占坑圈地、囤积居奇的吗?他们手里攥著成箱的银票和盐引,就等著买下沪县每一寸能长神土的烂泥塘!这就是江南的商贾!”
林臻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仿佛窗外那令人烦躁鼎沸的人声只是夏夜的虫鸣。
他透过琉璃窗看向县衙门口那闹哄哄的盛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了绝对掌控力的笑意,如同看到一群在即將熄灭的篝火旁喧囂蹦躂的螻蚁。
“呵,屯土地?囤积居奇?”林臻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主宰沉浮的绝对意志,“有我在,任何的私下交易都不作数。这沪县的土地、水道、资源、人力,一切的一切都將被我重新赋予规则。”
他微微转头,对车夫简短下令,“停车。”
命令清晰传达到前面,巨大的马车缓缓停下。
在张儷瞭然的目光、浣碧温柔的注视、晴雯好奇的探头下,林臻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宽敞奢华的车厢內显得极具压迫感。
他伸手,橙萱立刻將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上。
林臻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推开那扇镶嵌著琉璃、价值连城的紫檀木车门,一步便踏了下去。
金色的阳光瞬间笼罩了他。
他华贵的月白常服与周遭破败的土墙、泥泞的地面、衣衫襤褸看热闹的贫民、以及那些穿著光鲜却满脸精明的商人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如同九天神祇骤然降落在污浊凡间。
原本喧囂嘈杂的县衙门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剎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带著震惊、疑惑、贪婪、恐惧、卑微,无数复杂的情绪,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位如同画卷中走出、带著难以形容威势的陌生贵人身上!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而林臻的视线,却越过了这凝固的人群,如同实质般投向那扇紧闭的、低矮的县衙大门。
林臻一步踏下马车,玄狐大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华贵的月白绸衫在破败县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如同投入浑浊池塘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县衙门前那商贾喧囂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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