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老人与海》(下)
第504章 《老人与海》(下)
第三天清晨,鱼累了,它开始绕圈,越绕越小。
老人一点点收钓索,双手抖得厉害,但他不停地收。
终于,他看见鱼了——
【鱼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见它。
他起先看见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从船底下经过,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长。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但是它当真有这么大,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来,只有三十码远,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
这尾巴比一把大镰刀的刀刃更高,是极淡的浅紫色,竖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它朝后倾斜着,鱼在水面下游的时候,老人看得见它庞大的身躯和周身的紫色条纹。
它的脊鳍朝下耷拉着,巨大的胸鳍大张着。】
紧接着,老人用尽自己的全力,把鱼叉刺入了这条巨大的马林鱼的身体里——
【……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
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头顶上空。然后,它砰的一声掉在水里,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感到头晕,恶心,看不大清楚东西。
然而他放松了鱼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划破了皮的双手之间慢慢地溜出去。
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见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皮朝上。
鱼叉的柄从鱼的肩部斜截出来,海水被它心脏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
起先,这摊血黑魆魆的,如同蓝色海水中的一块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扩散开来。……】
随后,圣雅克把鱼绑在船边,它太大了,头尾都伸出船外。船吃水深了许多,往回走得很慢。
圣雅克累了,但心里很静。他喝光最后一点水,开始返航。
读者到这里,防线松动了些,他们开始允许自己想象: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也许老人能带着鱼回去,让所有人闭嘴,重新得到尊重……
但美好的想象必须很克制,因为他们知道,莱昂纳尔不会这么仁慈。
——鲨鱼来了!
————————
【……这条鲨鱼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当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朝海里下沉并扩散的时候,它从水底深处上来了。
它窜上来得那么快,全然不顾一切,竟然冲破了蓝色的水面,来到了阳光里。】
读者们的心跟着一紧,但他们没有真正的“失望”。
相反,鲨鱼的出现,反而让这些已经被“摧残”了许多次的巴黎读者,感到“笃定”和“心安”。
果然,世界没有改变,它不会允许你轻易带走战利品,它会在最后关头回收任何意外的成果。
巴黎人对这一点并不陌生,他们在心理上早已做好准备,甚至还会嘲笑莱昂纳尔落入了自己的设想当中。
所以故事没有在此崩塌,因为此时,他们已经不再把意义完全寄托在“是否带回完整的鱼”之上了。
【……他用鱼叉朝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正扎在它两眼之间,那儿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扎去。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糊着鲜血的双手,把一支好鱼叉向它扎去。
他扎它,并不抱着希望,但是带着决心和十足的恶意。】
杀了第一条鲨鱼,但鲨鱼一条接一条。
老人用鱼叉、刀子、船桨、舵把战斗。工具一件件失去,鱼肉一块块被撕走。
【他一看见鲨鱼,就从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桨朝它戳去。】
【老人把桨倒过来,把刀刃插进鲨鱼的两颚之间,想把它的嘴撬开。】
【老人让它咬住了鱼,然后把桨上绑着的刀子扎进它的脑子。
但是鲨鱼朝后猛地一扭,打了个滚,刀刃啪地一声断了。】
他对着大海骂,对着鲨鱼骂,也对着自己骂。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条鲨鱼扑来时,老人手里只剩半截折断的舵柄。
【他把舵柄朝鲨鱼的脑袋抡去,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颚上,那儿的肉咬不下来。
他抡了一次,两次,又一次。他听见舵柄啪的断了,就把断下的把手向鲨鱼扎去……
鲨鱼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这是前来的这群鲨鱼中最末的一条。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他看着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马林鱼,现在它只剩骨架了,头连着巨大的脊骨,像白色的帆。
没了,什么都没了,但战斗也结束了。
老人升起帆,朝港口方向漂去。他累极了,只想睡觉。
当老人最终拖回的只是一副庞大的鱼骨架时,巴黎读者,并没有感到愤怒——
那种“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愤怒。
相反,一种情绪在他们之中弥漫开来,这种情绪很难被具体地形容出来——
有历经搏斗的疲惫,有对圣雅克这个老人的认可,甚至还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老人没有赢得财富——鱼肉被啃光了;
没有赢得声望——港口的人只会看到一副骨架;
甚至没有赢得休息——明天他还是要出海,第八十九天。
但所有巴黎的读者,都认可了一件事——他这一趟出海,并不是徒劳的,他完成了一件真实存在过的事!
这件事不需要被兑现成收益,才能证明其价值,它的价值在于它被完成了,在于那三天三夜的对抗真实发生过,在于老人与那条大鱼之间,曾有过那样一场围绕着生存与死亡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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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所有人动容的是老人在与鲨鱼搏斗的过程当中,已经确认自己将失去马林鱼时,终于说出了题记当中的那句话。
那也是巴黎的读者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全貌”——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
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
“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这句话出现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老人的这种情绪,巴黎人太熟悉了——当巨大的失落来临前,人反而会渴望一切从未开始。
年金暴跌后的那几天,多少人在深夜里想过:如果当初没买那些债券就好了,如果一直把钱藏在床垫下就好了。
“但愿这是一场梦”并不是一种软弱的想法,而是人在面临无可挽回的损失时,最诚实的反应。
但接下来“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却像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读者不是只看懂字面意思,而是懂得了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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