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璟臣不急不怒,淡定地抬手饮尽了杯中酒。
“卖给谁?”夏璟臣问道:“这天下还有谁买得起这个秘密?泰和帝可不是个好买家。阿梧认为呢?”
叫她阿梧的人不少,但这个称呼从夏璟臣口中吐出来,谢梧却莫名的打了个寒战。
“更何况……”夏璟臣道:“阿梧的秘密,好像也不少。晏家如今只有我一人,阿梧也只有一人了吗?”
所以,要死一起死,是吗?
谢梧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扭头看著外面的雪夜。
夏璟臣也没有打破这份寧静,不紧不慢地喝著杯中的酒。
那半壶碧血桃花早已经饮尽,夏璟臣取过了谢梧放在手边的酒,却没有给谢梧倒而是自己慢慢地喝著。
夏璟臣看向对面,谢梧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她那一侧的门窗早已经关上,厚重的帘幕也都放了下来。若此时有人从院子里看进来,只会以为抱厦中只坐了夏璟臣一人。
这是他第一次將自己的身世告知旁人,这样关係到自己身家性命的秘密,就这样平淡地脱口而出,他心中却並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
五岁前的记忆对他来说早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少年时每每让他从噩梦中惊醒的火光和先帝狰狞的面容。是在程氏乡下老家幽暗的地窖里,养母向他诉说仇恨时扭曲尖锐的声音,以及程家突然被抄家时的混乱无措和最初在宫中生存的痛苦挣扎。
他確实是镇北王世子,但他除了晏重昭这个早已经消失在尘埃里的名字和无尽的仇恨,其实什么都没有留下。
养大他的养母是他母亲乳母的女儿,她並没有读过什么书,自然也无法教导他什么,带著他从京城逃出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什么都不懂,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只能带著他担惊受怕地东躲西藏。
在逃亡的路上她遇到了程家旁支外出经商的男人,便以带著孩子的寡妇的身份嫁给了那个男人,他从此成为了程家的继子,改为了程姓。
当年镇北王府那场火,不仅烧死了镇北王妃,还烧死了养母的父母丈夫和孩子。加上逃亡路上的担惊受怕,她的神志其实早就有些问题了。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透露过关於他身份的事,哪怕是后来她为之生下孩子的丈夫。
她大多数时候对他体贴关心,却又会在男人长期外出经商的时候变得歇斯底里。將他关在狭小黑暗的地窖里,一遍一遍地告诉他,长大了要为他的父王和母妃报仇。告诉他是秦家害死了他的父王和母妃,害死了镇北王府的所有人。
他必须一遍一遍地发誓,自己长大之后一定会为镇北王府报仇。因为如果回復的慢了,就会遭到责打。她总是在他无法让她满意的时候毫无节制的打他,却又会在清醒过来之后抱著他失声痛哭。
这样的生活对於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而言无疑是痛苦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有些害怕痛恨这个疯癲的女人。
他们在程家安定下来的三年后,一个叫廖容的身体虚弱的中年人成为了程家村的私塾先生。他是当年镇北王麾下的幕僚,后来因为在战场上受了伤隱退,成为了镇北王府的帐房先生。他在大火当晚逃过了一命,三年间四处寻找她们的下落,终於在程家村找到了他们。
可惜他身体实在是太差,只教导了他不到两年就去世了。
后来程家被抄家,养母拼尽了全力,拿出所有的积蓄买通抄家的差役,將他的名字记入了罚没入宫的名单。入宫之后他才知道,程家捲入了储位之爭,说是旁支发配充军,实际上那些人还没到边关就都死了。
她並没有被送入教坊司,在他和弟弟被差役带走的时候,她拉著他的手低声对他说,“世子,照顾好自己和桐儿”,便在他跟前触柱自尽了。
她的人生遭受了太多的变故,实在承受不了接下来更加可怖的人生了。
所幸廖先生那两年的教导还是有些用处的,在被押解入京的路上他设法保住了简桐。让宫外一个没有子嗣的人家收养了他,然后才孤身一人踏入了那重重宫闈。
当年入宫的夏璟臣满腔孤勇和仇恨,他要杀了皇帝报仇。但进宫之后他才发现,別说是皇帝,以他的身份他连宫中最不受宠的嬪妃也见不到。
后来,在一次次毒打中,他终於学会了在宫中的生存之道。也更加清楚地看透了,那金碧辉煌的宫闈內里深藏的丑恶。
在第一次有机会站在先帝面前的时候,那个曾经他记忆中如恶鬼一般的人已经垂垂老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却並没有动手,心中是超乎想像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其实先皇生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看著因老迈病痛,而无能为力含恨而死的先皇。看著明明杀君弒父却偏想要装明君圣主,却又连装都装不好的泰和帝。
他心中只觉得讽刺和可笑,他也终於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要亲眼看著,亲手送这秦家的皇权归西。
咚咚咚!
远处更夫的打更声將他从记忆中拉了回来,夏璟臣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雪地让夜晚显得亮堂了许多。
谢梧依然趴在桌边静静地睡著,只是眉心微微皱起,显然这样的姿势並不太舒服。
夏璟臣放下酒杯,起身走了过去。
他俯身轻轻拂开她有些散乱的髮丝,拿来已经滑落了半边的大氅,將人抱了起来。
大约是今晚喝得確实有些多了,谢梧並没有醒来。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依然沉沉地睡著。
夏璟臣抱著她穿过书房,踏入了里间的臥室。
谢梧的臥室与外面的书房一般,有些空旷而隨意。並没有那么多华丽的妆奩首饰,胭脂水粉,宽大的屏风上绣著一副巨大的舆图。並不是大庆的舆图,而是夏璟臣曾经在宫中见过的《天下万国舆图》。
夏璟臣將人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打量著房间里的陈设。目光在那副《天下万国舆图》上看了良久,方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眼沉静的女子,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很快恢復了寧静,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谢梧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侧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屏风,眼中一片清明。
嗷嗷~~督主这里好难写~~
夏督主是真的有点惨,他虽然是镇北王世子,但老晏家真的没给他留下什么东西,基本都得自己奋斗。另外他虽然想顛覆天下,但他並不是想篡位。他对皇位不感兴趣,他厌恶痛恨皇权,如果纯以夏督主的视角发展故事,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掌握大权霸凌皇帝的奸臣加权臣这样。
以及,写到这里已经无法再迴避了。我在电脑前面从下午坐到晚上,都在考虑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夏督主……到底是不是太监?这个问题不想明白,这一章都不敢发布。
最初设定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是很坚定的。虽然有时候觉得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但是写阿梧和夏督主交流的时候没什么障碍很流畅,所以也什么想要该设定想法。
但是写到现在,再往后是真是假差別就有点大了。
最后,就当我开了个金手指吧,他不是真太监。
但,依然不保证他俩最后的结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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