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广阔而平缓的谷地,如同被群山温柔环抱的掌心,驀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而山谷之中,是色彩。

是大片大片、汹涌澎湃的、属於玫瑰的色彩。

如汪洋恣肆、泼洒天地。

炽烈的红,娇嫩的粉,纯洁的白,神秘的紫,温婉的橙黄……各种色系的玫瑰依著地势起伏,或成垄成畦,规整如锦绣;或依山傍石,烂漫似云霞。

花瓣上沾著清晨未晞的露珠,在晌午愈发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馥郁的、甜蜜到近乎醉人的香气,被暖风裹挟著,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嗅觉。

这正是北峪村世代经营、已有上百年歷史的百亩玫瑰园。八月盛放,堪称绝色。

在这片极致浓艷的色彩面前,方才一路行来的苍翠山色、幽静竹林,都仿佛成了为这最终华章铺垫的序曲。

眾人一时都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著,任由那磅礴的色与香衝击著感官。田有米举著相机,怔怔地望著这片仿佛不属於人间的绚烂,眼里闪著被极致之美攫住的兴奋光芒。

“太美了……”大小姐喃喃道,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的花海,眸子里映满了繽纷的色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李乐的手。

田有米放下相机,深吸一口那醉人的花香,果断道,“换衣服!就穿我带来的那套!”

一番忙碌后,李乐和大小姐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

大小姐是一袭及踝的烟粉色真丝吊带长裙,款式极简,面料柔软垂顺,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泛著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长发彻底散开,披在肩头,只用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別住鬢边。妆容也被补得更清新,眉眼愈发柔和。

李乐也换了身更休閒的米白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鬆开了两颗,袖子隨意挽到手肘。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柔美,一个閒適,与身后那片怒放的、充满生命力的花田,奇异地和谐。

“怎么拍?”大小姐抚了抚裙摆,看向田有米。

田有米正低头调试相机,闻言头也不抬:“你们俩,隨便。就沿著田埂走,看到喜欢的花,停下来看看,闻闻,说说话,聊聊天,不用管我,也不用管镜头。就当是……就当你俩自己溜达到这儿,来看花的。”

这要求倒是简单。李乐牵起大小姐的手,迈步走进了田埂间的小径。花枝比人还高,瞬间將他们半掩在繽纷的色彩与芬芳之中。

脚下是鬆软的泥土,混合著青草与花瓣的气息。阳光穿过花枝,在他们身上、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大小姐被他逗笑,任由他牵著,踏入了花田边缘鬆软的泥土小径。

一开始,两人还多少有点不自在,知道镜头在某个地方跟著,脚步和神情都带著点表演的痕跡。但很快,眼前这片过於盛大、过於直接的美,便攫住了他们全部的心神。

田有米说得对,就当是来看花的。

沿著花田间狭窄的田埂慢慢走,目光流连於触手可及的绚烂花朵。

李乐偶尔会停下,指著一朵开得特別繁复的复色玫瑰给大小姐看,大小姐则微微俯身,轻嗅其香,侧脸在花畔的线条温柔美好。

“这品种,叫朱墨双辉,老品种了,香味最正,用来窨茶、制酱最好。”

“好香……比花园里那些月季香多了。”

“那是,食用玫瑰和观赏玫瑰,本就不是一回事。这里的玫瑰,是能吃的,能入药的。”李乐弯腰,避开尖刺,小心地折下一朵半开的、鹅黄色的玫瑰,花瓣柔软得像婴儿的肌肤。

轻轻拂去花心一只忙著采蜜、对此番“劫掠”毫无察觉的小蜜蜂,將那朵花递到大小姐面前。

“喏,这个顏色衬你。”

大小姐接过,指尖捻著花茎,低头轻嗅,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穿过花瓣,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光斑。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她横了他一眼,那一眼在漫天花海的映衬下,娇媚不可方物。

李乐看得心头一跳,嘴上却道,“我这算偷,不算借。”

再往前,鞋底沾上了湿润的泥土,裙摆拂过带露的草叶。

有时並肩,有时李乐稍前半步,细心地为她拨开斜逸出来的、带刺的花枝。

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走著,看蜜蜂在花间忙碌,看蝴蝶蹁躚而过,听远处山涧隱隱的水声,和风吹过花田时,那一片沙沙的、温柔的絮语。阳光暖洋洋地照著,花香醉人,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黏稠。

“你说,”李乐忽然开口,,“等咱们七老八十了,笙儿和椽儿也大了,会不会也嫌咱们烦,把咱们送到这种山清水秀的『养老院』来?”

“那也得是你先嫌我烦。”

“我哪敢?小的只有鞍前马后,端茶送水的份儿。”

“贫嘴。”大小姐笑著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很轻,“那说好了,真到那时候,哪儿也不去,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个小院子。你种花,我画画,谁也不许嫌谁烦。”

“还得养条狗。”李乐补充。

“再养几只鸡,吃鸡蛋。”

“种点菜,自给自足。”

“笙儿和椽儿逢年过节回来闹腾几天。”

“平时就咱俩,清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勾勒著遥远而模糊的图景,语气平淡,却透著一种歷经世事、尘埃落定后的温暖与篤定。

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摇曳的花枝上,仿佛已携手走过了许多光阴。

李乐低头,看著大小姐在花影里愈发柔和的侧脸,看著她眼中映出的璀璨花色和点点金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饱胀的、近乎酸楚的柔情。他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大小姐察觉,抬眼望他,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没有羞涩,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澄澈的、全心全意的信赖与爱意,如同这山谷中毫无保留盛放的玫瑰。

田有米的快门声,在花田的各个角落,轻轻地、不时地响起。她像一只机敏的、善於隱藏的猫,有时蹲在花丛后,有时站在稍高的土坡上,有时甚至爬到了田边那棵老槐树的矮枝上,寻找著最独特、最不经意、也最动人的角度。

那是任何摆拍都无法企及的生动。

不知何时,田有米已放下了相机,抱著手臂,远远看著花田中依偎低语的两人。郭鏗站在她身边,轻声问:“不拍了?”

田有米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够了。最好的,已经在这里了。”她指的是自己的眼睛,也是指那两颗在玫瑰花海中,自然而然贴近的心。

“暂时收工!”

李乐和大小姐闻声,从一片开得正盛的粉白色玫瑰丛后转过身来。

“拍完了?”李乐扬声问,语气里带著点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意犹未尽。

“嗯,够了。”田有米开始收拾器材,“光线开始有点硬了,再拍下去效果反而不好。而且,”她瞥了李乐一眼,戏謔道,“某些人恐怕也到极限了,再让他装深沉、扮瀟洒,该露馅了。”

李乐不以为意,哈哈一笑,拉著大小姐往回走,带著花根的气息。

阳光依旧明亮,但已从之前的灼热,变得温煦,给整片花田,给花田中走来的两人,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蜜糖色。

。。。。。。

妙峰山的苍翠在身后叠成渐次淡去的屏风,一下到山脚的平缓处,那滯重的暑气便重新裹了上来。蝉声也换了调门,嘶哑中透著股倦意。

一群人沿著村里新修的柏油路往鲁达家去,路不宽,两旁是些老树,蓊蓊鬱郁的,在地上投出大团大团的浓荫。远处谁家院子里飘出炒菜的香气,黏稠地浮在午后的空气里。

正走著,左边一条窄巷里,猛地炸开一片童声的喧腾。

“冲啊!占领碉堡!”

“三班向左,二班跟我来,一班从右边包抄.....”

“堵他们后路,缴枪不杀~~~~”

脚步杂沓,竹竿木棍磕碰著土墙,“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还没等李乐他们看清,就见一队约莫七八个“小兵”从巷口呼啸而出。

打头的是个黑瘦小子,举著根缠了红布条的竹竿当旗,后面跟著的,高矮胖瘦都有,个个脸上糊著汗水和泥道子,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们“呼啦啦”衝过路面,捲起一阵裹挟著尘土和童稚汗味儿的小旋风,旋即又一头扎进了对面的巷子。

紧接著,追兵也到了。

又是七八个娃,喊杀声更烈。这群孩子手里拿著木刀、木剑、塑料金箍棒,甚至还有举著个破锅盖当盾牌的。

跑在队伍偏后位置的,一个扎著两根倔强羊角辫、头顶那撮呆毛迎风飞扬的小丫头,格外显眼。

一手挥舞著根细竹条,另一只手拽著个眼睛大大、脸蛋跑得红扑扑、额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的小小子,嘴里清脆地喊著,“快!追上他们!抓俘虏!誒,阿爸,阿妈!”

两拨人马风一般刮过,巷口短暂地空寂下来,只余飞扬的尘土和远处隱约的“战吼”。

李乐眨么眨么眼,瞅瞅大小姐,“你刚听到啥了?”

大小姐一脸疑惑的回道,“刚才……是不是有人喊阿爸,阿妈?”

“我也好像……听到了?”

李乐目光追向孩子们消失的巷口,“嗯,很耳熟……”

隨即,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笙儿!”

“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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