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王爷吩咐,请您用些夜食,要好生休息。”

士兵將托盘放在简陋的木几上,声音平板无波,说完便退下。

苏听梅目光落在那堪称“丰盛”的酒菜上,並未动容,反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平静湖面下突然掠过的鱼影。

他沉吟片刻,缓步走到帐帘旁。

他並未完全掀开,只是透过缝隙望向外面比往日更加密集的守卫火光,声音低沉,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未走远的士兵听:

“战事方酣,前线营中何来如此细致关照?酒肉非飢时所急,厚待,往往事出有因啊。”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食物,重新望向江淮城的方向,虽然被重重营帐阻隔,根本无从得见。

那份深沉的忧虑此刻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与无比郑重的低语,仿佛要將这份心意穿透夜空,传递出去:

“陛下,听梅身陷於此,乃臣无能,时运不济。”

“您身系大楚国运,万勿以听梅一介书生为念,而行险招,涉危地啊!”

烛火將他清癯而坚定的侧影投在帐篷上,那身影仿佛承载著整个局势的重量。

他知道,楚轩突然的“礼遇”绝非吉兆,很可能是將自己作为了某种筹码或诱饵。

而他最不愿见到的,就是那位他曾经看好、寄予厚望的年轻君王,为了救他这样一个谋士,而踏入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夜色,在忧虑与无声的警示中,愈发深沉了。

次日午时,江淮之畔难得地迎来了一个晴日。

阳光略显惨白地照耀著大地,却无法给长亭坡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將这片开阔坡地上瀰漫的肃杀之气映照得无所遁形。

废弃的驛亭孤零零地矗立在坡顶,残破的檐角指向天空,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蹄声与脚步声,自三个不同的方向,由远及近,沉闷而规律地敲打著地面,也敲打在每一个亲歷者的心头。

三支队伍,如同三股顏色迥异却同样冰冷的铁流。

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在长亭坡的边缘,然后缓缓向著坡地中央那片事先默认的空地推进。

每支队伍,不多不少,皆是五百之数,旗帜鲜明,甲冑森然。

自东面而来,打头的是玄底金边的楚字龙旗。

楚寧一马当先,身披特製的明光银甲,甲片在日光下流转著冷冽的光泽,宛如战神临凡。

他並未戴盔,髮髻以金冠束起。

年轻的面容上再无昨夜的阴沉狂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锐利如鹰隼。

手中那杆亮银枪斜指地面,枪缨鲜红如血。

在他身后半步左右,分別是面色沉毅、手持长柄战刀的关云,以及虬髯怒张、紧握大斧的冉冥。

两员大將如同护法天神,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著四方。

五百楚军精骑肃立其后,队列整齐划一,鸦雀无声,一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凝而不发。

队伍中间,数名健卒看守著一名被缚住双手、略显憔悴却依旧昂首挺胸的唐將——正是尉迟勃。

西面,大唐的明黄龙旗迎风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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