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妙顺著她那声音把头低了下来,看向手边马头,给它顺了顺毛,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韩礪,道:“公子该走啦。”

韩礪“嗯”了一声,那“嗯”也带一点“哼”的味道,却又站了几息看她,方才牵了马,又“嗯”一声,也不上马,就这么慢吞吞带马走了。

他走出几步,回头再看,正逢宋妙掩门,也朝此处看来。

分明黑夜,宋妙也没有掌灯,不知是自己心里给补的,还是当真,他总觉得那一双眼睛灿亮极了,让他心也堂堂,神也堂堂,凭空生出了修道人说的神台来,神台当中好似有风,好似有云,好似还有太阳,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直到出了酸枣巷,韩礪才终於翻身上了马。

他打马而行,跑得不快,但一路都有风,呼呼的,耳朵能听到鼓动声,也不知那声音是风声,还是心跳。

这一回,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嘴角一定是微微翘起来的。

走的大道,道路两旁不是摊车,就是行人,还有食肆店铺,同从前一样,到处点了灯。

但今天的灯格外亮,光也很好看,很柔和,甚至沿街叫卖的声音也从前的每一天都悦耳。

另还有天气。

天气可真好啊……

***

酸枣巷中,宋妙閂了门,又放了顶门木,再回身时候,前堂的桌椅已经重新归位得七七八八了。

见她过来,程二娘就指著堂前灶道:“娘子快喝羊乳吧,一会凉了容易膻——我刚给拿盖子盖起来了。”

宋妙道了声谢,从锅里取了羊乳出来,先试了一下碗壁,只觉此时温度正好,不冷也不热,正要喝,忽然想起一事,忙又问道:“你们都喝了吗?徐娘子也有了的吧?”

徐娘子笑道:“有了!喝了一大盏——长这么大,託了娘子同程二娘子的福,今次是我头一回喝羊乳,也不膻,还挺香的!”

程二娘就道:“我就煮个奶,自己也是沾光罢了,不费一点劲——要谢你只管谢娘子同韩公子就是,可千万別把我也捎进去,没啥功劳还得夸,叫人怪臊的!”

两说笑几句,徐娘子看宋妙那羊乳喝得七七八八了,方才道:“刚就想说,只那韩公子在,不咋好问——娘子,我晓得你们这里桌椅门窗才做过,是找一个人做的吗?”

宋妙也没多想,点了点头,道:“是,都石盘街的柳木匠做的。”

“他人怎么样?”徐娘子又问道。

宋妙知道徐氏武馆才买了宅院做库房,以为是要重新修葺,没个趁手木匠,便道:“挺好的,人很细致,手艺也不错,做事特別扎实。”

程二娘也夸道:“都没催,工期还没到,他已经把桌椅给做出来了,价钱也公道,后头院子里有一扇窗还是白做的,只收了个木料钱!”

眼见宋妙同程二娘一个两个都如此认可,儼然两只一起吐泡泡水鱼,徐娘子路见不平,如何能忍,当即便道:“我正想问哩,他这交椅收的价钱是不是一样的?按理同一个人做的,同样的尺寸,同样木料,哪怕轻重不同,也不应当差別太大——你们掂一掂,这两张怎么差这么多!”

她说著,把方才搬出来的几张交椅,另又有边上另一张交椅一起搬出来平放。

“我先还以为都张张轻重都不一样,可刚刚逐一比对了一下,就这张不一样,比旁的都要重上三四,我用手掂的,到底不是那么准,你们若不信,拿去一秤就知道了!”

宋妙闻言,却是上前几步,先看了一眼徐娘子说的那张不一样的交椅,方才一张张试了重量,试完才道:“我晓得娘子是怕我们上当吃亏,只今次这个,著实怪不得那柳木匠。”

“也是怪我没说清,前堂里头一应桌椅十有八九都是请託柳木匠做的,只这一张……”宋妙指了指徐娘子把著的那一张,“是方才那韩公子帮忙做的。”

徐娘子本来十分的义愤填膺,听得这话,全然化为了愕然。

“那秀才公,做交椅??”

她虽未曾明说,脸上表情拼凑在一起,就是工工整整四个大字——你別誑我!!!

“其实拢共做了不只这一张,本来外头两张大桌並配的椅子都是韩公子手艺,眼下食肆要开,自然不能只两桌,便又添了新的——这两日才先后运来。”

“旧的几张,我拿了一张回屋用,因有一张小莲的小孩椅,上头还写了她的名字,也搬到后头了,其余混在一起,毕竟数量少,娘子掂量时候,多半是找不到了。”

宋妙说著,举灯在边上两张转了一圈,果然寻出来一张交椅。

她道:“你晓得我家出过不好的事情,原本的家什,只要能用的,都给人取走抵债了,剩的不是破,就是烂,但到底从前底蕴厚些,用的都是好木料——原本那几张,韩公子是用我家从前破旧椅子拼凑来做的。”

“眼下新的,乃是我同二娘子选的新木料,而今欠债,用的木料就不讲究那许多,差了不止一筹,故而轻些……”

徐娘子闻言,拎著先头那交椅上前,跟后头找出来的一左一右一併掂了掂,果然都是那韩公子做的,材料来得相同,重量也仿佛,一时站在原地,只会眨巴眨巴眼睛。

宋妙谢道:“娘子好心,特地帮著提点——实在细心得很,分明长得一样,只是重量略有不同,居然这样快就能分辨出来,只盼將来我们食肆里採买时候,也有你这样敏锐。”

徐娘子訕訕笑,道:“唉!那韩公子也实在……一个秀才公,还会做木匠,你说!唉!”

她在这里唉来唉去,一边唉,一边去把交椅搬回原地。

边上程二娘见状,少不得上前帮忙。

她搬交椅时候,恰好搬到方才徐娘子掂量出不同的那一张来——这张椅座最右上角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树轮,十分容易辨別。

此情此景,程二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徐娘子。

当日徐二郎坐的也是这张交椅,她当时好险憋住了,没把那一句“你坐著那一张交椅就是韩公子做的”说漏嘴。

今日又是它。

不得不说,这一姑,一侄,不愧是一家人呢!

呵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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