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密的雨中,火把的光在乱晃,人影幢幢。

疯狂的吶喊、兵器碰撞的鏗鏘、失去理智的狂笑与哭嚎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陆北顾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提前就跟咸平龙骑军的將领们做了布置,只要这些將领们不是都心里有鬼,不阳奉阴违地执行,那么这些布置肯定是有效的。

很快,最可靠的贾岩就带著成建制的数十名士卒来到了他这里。

“分兵去护卫沈括和军械了吗?”

“分了!”贾岩重重頷首。

“那我们去中军旗鼓处!”

陆北顾緋色官袍在混乱的火光中异常醒目,目光死死盯住营地中央那面尚未倒下的大旗。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有士卒因白日积怨,趁乱將同袍扑倒在地拳打脚踢;有人因夜盲症而茫然四顾,恐惧之下挥舞著腰刀胡乱劈砍空气;更有人冲向輜重车辆,试图抢夺物资,与守护的士卒扭打在一起。

贾岩一马当先,眾人顺利来到中军旗鼓下。

军指挥使潘珂和几名亲兵这时候也来到了这里。

潘珂的兜鍪都不知掉到了哪里,他髮髻散乱,脸上沾著血污,看到陆北顾到来,连忙嘶哑喊道:“陆御史!这里危险!”

恍若未闻的陆北顾不退反进,一把掀开牛皮战鼓上蒙著的雨布,拿起鼓槌,深吸一口气,轮圆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面牛皮战鼓狠狠敲了下去!

“咚——!”

“咚—

冬——!”

“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鼓声,如同惊雷,骤然压过了现场的混乱。

鼓点,是刻在每一个士卒骨子里的记忆,即便是陷入癲狂,也会被这熟悉的声响震得动作一滯。

一通鼓后,陆北顾丟掉鼓槌,居高临下,运足中气。

“尔等隨我齐声呼喝——所有人原地待命,妄动者斩!”

他身边聚拢起来的士卒们,开始一起重复著大喊这句话。

一所有人原地待命,妄动者斩!”

喊声在夜空中迴荡,甚至压过了山洪低沉的轰隆声和营地里的喧囂声。

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雨中许多杀红了眼的士卒茫然抬头,看向火光映照下那位身著緋袍的年轻御史。

那身官袍代表著的朝廷威严,以及陆北顾此前在军中通过巡营树立的沉稳形象,此刻成了混乱中唯一清晰的標杆。

然而,营啸一旦爆发,岂是几句话就能轻易平息的?

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大的骚动爆发开来。

只见数十名衣衫齐整的士卒,在一个手持长斧的彪形大汉带领下,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嚎叫著朝中军旗杆方向衝来,目標直指陆北顾。

“狗官!都是你逼的!”

那大汉口中狂呼:“反正去麟州横竖都是个死,兄弟们,杀了狗官!抢了粮草!进山里快活去!”

“保护陆御史!”

潘珂在后面大声喊著,但自己却纹丝未动。

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还是贾岩靠得住,他手中长杆鉤镰刀一翻,雨水顺著刀刃滑落,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森然寒光。

眼见那大汉率眾衝来,他眼中厉色一闪,暴喝道:“来得好!”

贾岩的长杆鉤镰刀划破雨幕,带著悽厉风声直取那持斧大汉。

那大汉见来势凶猛,慌忙举长斧格挡,却听得“鐺”的一声响,他的长斧竟被鉤镰刀的月牙刃锁住。

贾岩手腕猛拧,借力一扯,大汉顿觉一股大力传来,他虎口崩裂,长斧脱手飞出。

不待他反应,贾岩踏步进身,刀杆顺势横扫,铁铸的杆尾重重砸在大汉太阳穴上,颅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混乱中,这些悍匪出身的士卒竟是颇为悍不畏死,哪怕头目死了,还试图仗著人数优势继续衝击。

贾岩怒极反笑,鉤镰刀舞动如轮,刀光过处断肢横飞。

一人持短矛偷袭,被他反手用刀杆尾锥戳穿咽喉;另一人刚爬上旁边粮车,即被鉤镰刀月牙鉤住腰带拽下,未及爬起已被贾岩身后的士卒乱枪刺穿。

不过,贾岩身边真正可靠之人毕竟不多,又分出去一部分保护沈括以及器械了,故而此时敢跟著贾岩上阵的不过十余人而已......剩下的士卒虽然此前依照命令跟著一起来到此地,但这时候见人廝杀,都只是在后面看著,畏缩不敢上前。

见此情形,有四五个似乎是那大汉死党的士卒互相使了个眼色,发一声喊,从两边绕开贾岩等人所在的正面,迂迴朝陆北顾扑了过来。

“冥顽不灵!”

陆北顾对黄石喝道:“杀!”

“喏!”

黄石眼中厉色一闪,这位武学宗师终於展现出恐怖的杀伤力。

这些人根本冲不到陆北顾近前,只见黄石向前疾奔数步,手中槊尖如毒蛇吐信,疾刺而出。

“噗”地一声,精准地刺穿了冲在最前一名乱兵的咽喉,那士卒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难以置信地瞪著前方,轰然倒地。

黄石手腕一抖,抽出步槊,带出一蓬血雨,隨即槊杆横扫,將侧面的乱兵拦腰扫飞,直接连带著撞倒了后面之人,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他步伐灵动,辗转腾挪,每一次出手都必有敌人倒下,或喉穿,或胸裂,皆是致命之处!

转眼间,五名扑来之人已尽数毙命於槊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贾岩等人在正面也取得了优势,不多时,此地便是一片狼藉,数十余具尸体横陈在地。

而隨著逃跑的作乱者也被追上砍死,这片区域逐渐在“所有人原地待命,妄动者斩!”的呼喝声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其他区域也在各自早有准备的將领的控制下,先后恢復了秩序。

平息混乱后,柴元和其他几位营指挥使,带著人赶到了中军大旗这里。

当他们看到傲立於血泊之中的陆北顾,以及他前面满地狼藉的尸体时,脸色都有些变幻不定。

显然,这里面有人藏著別样的心思。

但眼下营啸终究是被控制了下来,他们也只能把这种阴私的想法藏在心底。

陆北顾看著姍姍来迟的这几位,冷哼了一声。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却定格在了身后的潘珂上。

“潘指挥使!”陆北顾的声音带著刺骨的寒意,“这就是你带的兵?这就是你约束的军纪?”

潘珂哪还不晓得陆北顾这番话,既是指桑骂槐,也是怨他刚才惜命不肯上前。

不过这时候他半个屁都不敢放,浑身一颤,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治军无方,罪该万死!请陆御史责罚!”

“责罚?”陆北顾冷笑一声,“责罚若能换来死去的將士復活,本官绝不吝嗇!今日营啸虽已控制,然尔身为主將,疏於治军,酿此大祸,难辞其咎!”

隨后,陆北顾从一旁的士卒手里夺过马鞭,当著眾將的面,狠狠地抽了潘珂十鞭。

其实潘珂身上穿著札甲,莫说是马鞭,就是刀剑都伤不得他,陆北顾此举不过是借他立威罢了。

潘珂心里对此一清二楚,所以非但不反抗,反而乾嚎惨叫连连。

抽完十鞭,陆北顾把马鞭掷到地上,声音陡然拔高:“柴都虞侯!”

“末將在!”

“即刻清点各营,將今夜所有参与骚乱后动手杀人的士卒,全都给捆结实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陆北顾还始终想著儘量不杀人,那么经此一遭,军乱已成事实,便再也没有仁慈的余地了。

因为如果不能行军法惩戒趁乱杀人者,那么队伍就根本没法带了。

“得令!”柴元额头冷汗涔涔。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龙泉河畔的台地上,血腥气混著潮湿的泥土味瀰漫不散。

篝火余烬旁,五十七名被反绑双臂的作乱者跪成一排,个个面如死灰。

陆北顾依旧身著昨晚的那身緋袍,缓步走到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潘珂、柴元等將领垂手立於两侧,身后上千名士卒鸦雀无声。

黄河的咆哮声此刻竟显得遥远,唯有晨风掠过旌旗的微响清晰可闻。

“昨夜营啸,这五十七人戕害同袍,按大宋军律,该当何罪?”

潘珂急忙出列道:“依律当斩!”

话音未落,跪著的作乱者里突然有个都头挣扎嘶吼:“我不服!”

看著那都头,陆北顾想起了宋庠的话语。

—一这个时代的武人,继承了五代遗风,虽然被大宋矫枉过正的制度约束了百年,但本质依旧是畏威而不畏德。

陆北顾心中一横,突然伸手拔出身旁士卒腰间的佩刀,钢刀出鞘时“鏘”的一声锐响,惊起了旁边树上的数只寒鸦。

他竟亲自走下木台,一步步逼近那名都头。

“陆、陆御史..

“”

都头话音未落,陆北顾手腕猛沉,刀光如匹练劈下,斩入颈椎骨缝!

头颅滚落时喷溅的鲜血染红了他半边緋袍,无头尸身犹自跪立片刻方倒。

全场死寂中,陆北顾提著头颅的髮髻转身,血珠顺著刀槽滴答坠地。

—还有谁想造反?!”

他將这名都头的头颅掷於全军士卒面前,身后,余下五十六人浑身剧颤,有人裤襠渗出腥臊。

柴元见状猛一挥手,刀斧手齐步上前,但见刀光纷落如雪,头颅滚地之声不绝。

“都看到了?这就是违抗军法、祸乱军营的下场!”

陆北顾指著地上的尸体,声音却有些沉痛:“本官知道你们有人心中有怨,有惧!但既然穿了这身甲,拿了朝廷的粮,就该知道什么是军法如山!”

“前路艰险,但越是如此,越要拧成一股绳!內斗,只有死路一条!唯有令行禁止,同心协力,方能杀出一条生路,博取军功,封妻荫子!”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本官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营啸之事,不论缘由,所在营、都主官,一律军法从事!同队士卒,连坐严惩!”

说完,陆北顾不再多看眾人一眼。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染血的緋色官袍在晨风中猎猎鼓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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