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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凡是我大明將士浴血奋战打下的土地,朝廷都要立柱勒石,铭刻功勋;凡是立柱之地,当地官员都要年年祭祀,代代修缮;凡是立有铜柱之处,便是大明疆土,寸土不让。”
“这不是我苏泽一个人的想法,这是隆庆以来万千將士、无数官吏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共识。”
罗万化听到这里,已然完全明白了苏泽的用意。他长嘆一声:“所以,子霖兄才说要从立柱开始。”
“因为立柱是最直观、最容易被理解、最能让天下人看到的敘功”方式。”
“老百姓不懂典章制度,但他们看得见铜柱。过往商贾看得见、藩属使节看得见、本地百姓也看得见。这便是最好的宣示。”
“一甫兄说对了大半。”苏泽点头,“但还有一层意思,我想请肩吾兄来说说。”
沈一贯一愣,思索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我明白了。子霖兄选立柱作为《会典》开篇,还有一个用意:这是皇帝主动提出来的。”
“陛下提立柱,外朝本有疑虑。子霖兄却顺势而为,將立柱纳入《会典》,变成一项国家制度。这样一来,原本可能被病为好大喜功”的个人行为,就变成了国家大典”。陛下满意,外朝也无话可说。”
苏泽接过话头说道:“更重要的是,陛下尝到了“通过制度办事”的甜头。”
“陛下本来只是想立一根柱子。可经过我们这一番运作,陛下就会发现,按制度办事,不仅能立柱,还能把事情办得更长远、更体面。”
“这才是最重要的。”
苏泽说道:“陛下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若他养成想做什么便直接下旨”的习惯,那便是独断专行,迟早要出大问题。”
“可若他养成先立制度、再按制度办事”的习惯,那便是当今天下所需要的英主该有的样子。”
“我要教的,不是让陛下事事听我们的,而是让陛下学会用制度来治理天下。”
这句话说完,眾人都沉默了。
在场三人都知道,改革变法的成败,固然在於如今朝堂上的爭斗,更在於未来。
这未来之爭,就是爭的小皇帝长大后,还会不会坚持新法的道路。
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苏泽的用意良苦。
不过这段话,苏泽也只说了一半。
一部根本大法,同样也是对皇帝的限制。
若是一部凝结了整个大明意志的法典编成了,那就算是皇帝本人,想要贸然修改,也要考虑到后果。
罗万化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来,朝苏泽深深一揖:“子霖兄,是我错怪你了。方才言语冒犯,还请见谅。”
苏泽连忙起身扶住:“一甫兄何出此言?你我相交多年,若无你这般直言相劝,我反倒要觉得疏远了。”
沈一贯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了,咱们还是说回正事。”
三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轻鬆了许多。
罗万化问道:“子霖兄,按你的设想,这《大明会典》的重修,该从何处著手?”
苏泽想了想,说道:“第一步,自然是立柱。这不是迎合陛下,而是让所有反对修典的人看到,修典不是空谈,不是文人的纸上功夫,而是实实在在要解决国家大事的。”
“等立柱的仪制定下来,李阁老那边便可以开展全盘的梳理工作。六部九卿、各司衙门,逐条逐款地过。旧有的规矩,合理的保留,过时的刪改,缺失的增补。”
“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三五年。可一旦修成,我大明的根基便有了法统支撑。日后谁想改,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沈一贯忽然问道:“子霖兄,你方才说,要让《大明会典》成为万法之法”。可这万法之法”,与《大明律》究竟是何关係?两部典章若起衝突,以何者为准?”
苏泽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肩吾兄问到了关键处。以我之见,《大明律》为刑名法典,管的是百姓犯法该当何罪”;而《大明会典》为行政法典,管的是官府如何运作”。
“”
“二者本不该衝突。若有衝突,当以《会典》为准—因为《会典》管的是制度本身,而《律》只是制度的一部分。”
罗万化倒吸一口凉气:“子霖兄的意思是,让《大明会典》凌驾於《大明律》之上?”
“不是凌驾,是统摄。”
苏泽纠正道:“《律》是《会典》的一部分,是刑罚”这一部分的细则。而《会典》涵盖的,是整个朝廷的运转规则。”
“这个说法,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沈一贯皱眉,“自太祖以来,《大明律》便是国家根本,如今要让《会典》凌其上,怕是阻力重重。”
“所以我才会说,要从立柱开始。”苏泽微微一笑,“先把最简单的最没有爭议的事情办了,让朝野上下看到修典的好处。等大家尝到了甜头,再去动那些难啃的骨头,阻力便会小得多。”
次日清晨,圣旨经由司礼监发出,经內阁票擬,正式颁行天下。
旨意有三:
其一,重修《大明会典》,设编修部於左顺门外,以原任武英殿大学士李一元为总裁官,专司其事;
其二,准李一元辞去內阁正式阁臣之请,改授专务大臣,然加太子太保衔,仍兼武英殿大学士,以示荣宠;
其三,礼部侍郎罗万化调任编修部副总裁,协理修典事务。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李一元接旨后,当即入宫谢恩。
小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温言抚慰了一番,又特意叮嘱“修典之事,朕信得过李师傅,不必事事请旨,但有所需,径直奏来便是”。
李一元叩首谢恩,退出时步履稳健,面色如常,世人都讚颂他重臣风骨。
罗万化接到调任文书时,正在礼部批阅公文。他將文书看了两遍,沉默片刻,放下笔,对来传旨的中官拱了拱手:“臣接旨。”
隨即起身,收拾案上卷宗,吩咐属官將礼部事务移交,便径直往左顺门而去。
当日午后,左顺门外的一间值房內,李一元与罗万化对坐,面前摊著一张白纸,纸面上只写了六个字:“海外纪功仪制。”
李一元看向罗万化说道:“此次修订《大明会典》,先修海外纪功仪制,罗侍郎你可明白本官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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