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语气篤定:“而且徐某猜测,这些人所占的比例,不会太低。”
李柄面色凝重起来。
他原本以为,改土归流之后户籍激增,是土民归附的成果,值得庆贺。
可若其中混有大量本就是汉人的逃户,那情况就复杂了。
“先生以为,这是一个问题?”李柄试探问道。
“既是问题,也是机会。”徐渭缓缓说道。
李柄眉头一挑:“请先生明示。”
“李巡抚可知,这些人为何要逃入土司地盘,甘愿以土民自居?”
“自然是因为赋税徭役太重了。”李柄答道,这几乎是明摆著的事,“大明立国以来,对汉民的赋税徭役,確实比土人要重得多。”
“所谓苛政猛於虎也!先贤诚不我欺!”
“正是。”徐渭点头,“朝廷对土人,向来是以羈縻为主。土司治下的土民,只需向土司缴纳有限的贡赋,服一些杂役,朝廷几乎不管他们。而对汉民,则是按户造册、按亩徵税、按丁服役,一样都少不了。”
“两相比较,汉民的负担要比土人重得多。那些逃入土司地盘的汉人,不过是为了求生罢了。”
李柄沉默了。
他是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自幼读圣贤书,知道“苛政猛於虎”的道理。
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个问题时,才发现书上的道理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远比想像中更大。
“所以先生认为,此事的关键不在於土民入籍,而在於汉民的负担太重?”
“正是。”徐渭斩钉截铁地说道,“李巡抚且想一想,若汉民的赋税徭役不比土人重,那些汉人还会逃入土司地盘吗?若汉民的生活比土民更好,土民还会不愿归附吗?”
李柄若有所悟,却仍有些迟疑:“可朝廷对汉民的赋税,是太祖定製,岂能轻改?”
徐渭继续说道:“这也是朝廷为何要改革税制的原因。”
“就拿云南来说,一亩田的正税不过三升,可加上火耗、耗羡、运输费、仓场费,还有各级衙门的好处费,一亩田实际要交的粮食,少说也要七八升。遇到丰年还好说,若是歉年,百姓卖儿卖女也交不上。”
“可是朝廷这些年来,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吏科试,地方上的改革,所有才有了商税改革,才有了折役银的改革。”
“其实朝廷的思路也简单,就是要兴办工商,將以往从百姓手里收农业税,改成向工商手里收取商业税。”
这些事情,身为封疆大吏的李柄自然之道。但是他说道:“可我云南,没有京师和东南地区的稟赋,想要发展工商也没有条件啊。”
徐渭摇头说道:“谁说没有了!”
“京畿和东南,是有工商发展优势,可是咱们云南就没有优势了吗?”
“云南的地理位置。云南不仅连接安南、缅甸,还是通往南洋的陆上通道。朝廷有意经略南洋,云南就是大后方。若云南稳定繁荣,朝廷对南洋的经略就会事半功倍。”
“东南的货物再好,也要能运送到这些地方,这就是云南的优势。”
徐渭又说道:“此外,我云南还有几个优势。”
“云南方兴未艾,朝廷也体谅云南的难处,是比较容易申请到减税免税的,也容易拿到朝廷的政策。”
“云南刚刚完成改土归流,百废待兴,正是重新制定规矩的好时机。此前土司治下,没有统一的赋税標准,各家土司收多少、怎么收,全凭自己的心意。”
“如今改为流官治理,正好可以设立一套全新的赋税制度,不必受旧制度的束缚。”
“至少要均平税负,总不能土人收的税,还比我华夏子民少吧?这岂不是本末倒置,损华夏而馈蛮夷?”
“那自然是现在这个情况,百姓为了逃税,寧愿脱衣冠而入蛮夷了。”
李柄说道:“先生所言极是!此前几番大战,土司归顺,此时正是执行此策的好时机!”
徐渭说道:“不过这都是治標,整体来说,要让地方安定,还是要发展工商,官府税赋足了,才能保境安民,才能兴办教育,这样无论是汉人还是土人都会归心,到了那时候,汉土之別反而是次要问题。”
“甚至到了那时候,朝廷可能还要保留一些土人习俗,作为万邦来潮的吉祥物了。”
李柄顺著徐渭的话思考过去,心中也是浮想联翩。
但是他又说道:“可我云南能做什么?”
徐渭见李柄面露难色,知道他还在为云南的困境发愁,便微微一笑,说道:“李巡抚不必忧虑。云南虽无东南之繁华,却自有其独到之处。关键在於如何利用这些优势,小步快跑,步步为营。”
李柄精神一振:“先生请细讲。”
徐渭竖起三根手指:“云南有三利。其一,地利。云南毗邻缅甸、安南,又是通往南洋的陆上要道。这些地方的大君、贵族、富商,皆仰慕大明风物。丝绸瓷器他们买不起,可酒、茶这等日常消耗之物,却是人人用得起的。云南本地便有上好的普洱茶、滇红茶,还有山间野果酿的酒,只需稍作改良,便能成为畅销货。”
“其二,空利。”
徐渭指了指头顶,“飞艇通政署已建成多条航线,货物从昆明到德宏、腾衝,一日可达。以往走驛道,货物损耗大半,如今空中运输,损耗极小。昆明造的货物,隔日便能出现在缅甸边境的集市上。这等物流便利,东南诸省也未必比得上。”
“其三,民利。”徐渭压低声音,“云南刚刚改土归流,大量土民入籍,这些人中不乏手艺人。木匠、铁匠、酿酒匠,皆有。此前在土司治下,手艺无处施展,如今若官府组织起来,设立作坊,既解决了生计,又增加了税收,一举两得。”
李柄连连点头,却又问:“可先生说的这些,都需要本钱。朝廷拨给云南的银两,多半用於军务和修路,能腾出来的不多。”
“不需要大本钱。”徐渭笑道:“李巡抚不妨想想,那些缅甸、安南的土王,他们最缺什么?不是丝绸瓷器,那些太贵了。他们缺的是日常用得上的好东西,一块肥皂、一盒火柴、一盏油灯、一把好砍刀。”
“这些物件,造价低廉,工艺简单,在昆明设几个小作坊,几个月就能產出。用飞艇运出去,换回来的可就是实打实的白银了。”
李柄眼睛一亮:“先生是说,先做小物件,积少成多?”
“正是。”徐渭点头,“酒、茶、肥皂、火柴、小五金,这些民用之物,不需要多大的工坊,几间屋子、几个工匠足矣。”
“昆明城里现成的空铺子、旧仓库,收拾出来就能用。先试水,若卖得好,再加派人手扩大规模。若卖得不好,损失也有限。”
徐渭顿了顿,补充道:“这就是苏尚书说的小步快跑”,步子虽小,但只要跑起来,云南就能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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