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於朝廷来说,互市是为了维持边境稳定,而不是为了赚钱。”

“要知道九边互市收入和海贸收入比起来,绝非要害,唯一重要的就是战马输入,但是现在西域贸易也能输入良种马了,甚至比草原马更加高大。”

“可若草原各部被债务拖垮,流民四起,抢掠边市,朝廷第一个就要收紧互市。”

“到那时,这些借条就是废纸一堆。”

范宝贤也赞同范宽的看法,他其实还看到另外一层。

范宝贤放下帐本,看向范宽。

他压低声音说道:“还有更不妙的事。”

“几个被高利贷逼到绝路的小部落,没去板升城求黄台吉,反而跑到草原大使馆喊冤。”

范宽闻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大使馆管了?”

范宝贤点头。

“管了。大使馆的邵主司,派了那个叫邵云的法官去仲裁。”

“最后判的是,利息过高,不合大明市舶司对边贸的定例,酌减了七成,只让部落头人按本金分期偿还。

“7

范宽身子微微前倾。

“黄台吉那边没动静?”

范宝贤冷笑。

“他能有什么动静?如今草原各部,有事都先找大使馆。黄台吉的汗令,出了板升城就不好使了。”

“那些部落头人,寧可信大明的律法,也不信黄台吉的裁决。”

范宽陷入沉思。

他缓缓说道:“朝廷要的,是一个安稳的草原,不是一堆被债主逼反的流民。”

范宝贤接话道:“正是。所以我才猜测,朝廷有意逐步吞併草原。”

“你看大使馆的所作所为,设立巡迴法庭,吸纳牧民,现在连部落债务纠纷都插手。

“”

“这哪里是外国使馆?分明是行省衙门的做派。”

范宽思考了一下说道:“若草原日后真成了行省,这些放高利贷的商人,就是现成的安抚对象。”

范宝贤眼神一凛。

“你是说,朝廷会拿他们开刀,用他们的钱粮来收买人心?”

范宽点头。

“极有可能。等朝廷真要全面接管草原时,必然要平息民怨。”

“那些逼债最狠的商人,就是最好的靶子。抄没他们的家產,用以补偿牧民,朝廷既得了实惠,又贏了名声。”

范宝贤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看来,草原贸易已是火中取栗。”

范宽肯定道:“范家必须早做打算。”

范宝贤下定决心。

范宽的分析確实不错,朝廷对於草原的政策,確实已经发生了变化。

刚开始的时候,朝廷需要的是一个虚弱的草原,九边互市换取战马,那时候九边互市的利润是很高的。

可是很快朝廷对於草原贸易开始各种限制,政策风向也悄然转变。

北方草原,和大明任何一个区域都不同。

大明是推翻蒙元建立的,立国之初主要就和北方打仗。

成祖被封在京师,就是为了对抗北方草原人。

中原农耕文明和北方游牧民族几千年的缠斗歷史,现在却有了终结的希望。

大明的火枪火炮,先进的工业生產能力,让草原的威胁越来越弱。

这些年来,北方日益安定,就连俺达汗的儿子黄台吉汗,也失去雄心,整日里跟著黄教的僧侣念经。

朝廷对於草原的政策,也在悄然改变。

从原本的严防死守,到现在的怀柔政策,甚至如今草原大使馆直接开始处理草原的民间纠纷,以官府身份介入到草原的事务中。

一件件的事情联繫起来,范宝贤也开始赞同范宽的推测,朝廷对草原的政策要转向了。

范宝贤坚定了决心说道:“我这次回京,就是要处理此事。范家要逐步退出草原贸易,尤其是剥离这些借贷资產。”

“那些借条,趁现在还能收回些本金,儘快变现,哪怕折价也要出手。”

范宽表示支持。

“我赞同。退出要乾脆,不要留恋。”

“如今海贸兴盛,朝廷鼓励实业。范家不如將资金转而投入东南的工坊,或参与朝廷的邮政、铁路筹建。”

范宝贤早有此意。

“京师附近的设备工厂、东南的纺织工坊、直沽的造船厂,我都考察过,收益稳当,背后还有朝廷扶持。”

“比在草原提心弔胆放债强得多。”

范宽补充道:“不仅如此。退出草原,也是向朝廷表明態度,范家是遵纪守法的商贾,不与国策相悖。”

“这对家族长远有利。”

范宝贤起身,在房中踱步。

“我明日就吩咐下去,宣府、大同的商社,开始清理帐目,收回货款。”

“草原上的存货,平价儘快出清,不再续签任何赊销契约。”

“族中子弟,全部撤回关內。”

“若是不从,那就直接分家!给了遣散费后,再不许以大同范氏的身份行事!”

如此大笔的资金抽回来,总不能让它躺在银库中吧。

对於范氏这样的商业家族来说,他们早就认识到,只有钱流动起来才有价值,將钱藏在钱库中只是一种浪费。

可这么大笔的资金,京师能够投资的好项目早已经有人投了,范家只能寻找新的项目。

范宝贤又看向范宽说道:“仲立兄,你在实学会,帮著家族看著点,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发明,家族愿意投资兴办工坊,或者支持这方面的研究!”

范宽点点头,皇家实学会的学士们,手头上都有不少好的项目。

范宽决定明日去实学会,找几位学士聊一聊,有没有適合范家投资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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