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足够让许多人变得面目全非。

哪怕是一个资质平平的学徒,埋头做同一件事做上三年,也总能打磨出一门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手艺。

更何况,这位在帝位之上,本就做得极好的启元帝。

他如今的心境,虽还不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般圆融高远,但早已褪去了那些浮华虚妄,只余下沉甸甸的务实。

当心头那一点不切实际的期望被方才一番问答彻底掐灭后,他便将目光,投向了更值得凝望的所在。

在他毫无保留的威压下,张守真身上那层被那帮人苦心孤诣编织出的神秘光环,被毫不留情地彻底剥离。

此刻的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骗子,却跪在了天下权力的核心处,承受着最恐怖的威压。

面对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这位老神仙的嗓音,因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发颤,“回陛下的话罪.罪人,实在不知这些人的身份。”

接着,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如何被那些人寻到,又如何被运作送进宫中的种种关节,悉数吐出。

听着他的供述,启元帝与身旁的童瑞,脸色都阴沉得仿佛暴雨前的天空。

对方从一开始便藏头露尾,刻意隐匿行迹,显然是心头有鬼,所谋甚大。

如果说在此前,他们对此事真相,还存有那么一丝丝的疑虑与不确定,那么现在,这最后一丝疑虑也已彻底烟消云散。

齐政说得没错。

此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以天子的身体为饵,精心布下的,请君入瓮的杀局。

启元帝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心头翻飞的心绪。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重视那帮人,可现在来看,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的狠辣。

当自己才只表露出一点苗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大张旗鼓地动手布局了。

同时,自己更低估了他们根植于这个庞大帝国肌理之中的根深蒂固与蟠根错节。

那是一张以宗族血脉为纽带,以姻亲利益为骨肉,从州郡到县乡,从地方到中枢,密密麻麻编织而成的一张泼天大网。

通过这张巨网,他们可以轻易地调动许多难以想象的资源。

而他这个皇帝,纵然身居天下至尊之位,也仿佛只是一头被困在网中的巨兽,一举一动,皆有牵绊。

好在,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大梁,不是那君权旁落的后汉。

他自己也绝非那些手中无兵权、任人拿捏的傀儡皇帝。

这一局,他们既然要斗,那就斗吧。

他低下头,重新审视着匍匐在地的张守真,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说,这些人早就盘算好了,就是要让你来当这个替死鬼?”

张守真身子猛地一颤,如遭重击,慌忙将头埋得更低,颤声道:“罪人不敢欺瞒陛下.罪人也是看破了此点,故而真心诚意地投靠陛下!”

是的,他之所以在种种诱惑与胁迫面前,最终没有选择去搏那万一的可能,也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他怕。

他怕就算自己拼尽一切地搏赢了,也无法全身而退。

皇帝若真被他治出了差池,那帮人事前承诺的荣华富贵,当真能兑现吗?

真到了那时,等待他的,只会是毫不犹豫的灭口!

身为一个在江湖中打滚了大半辈子的老骗子,他对危险的嗅觉和取舍之道,早已刻入骨髓。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唯一能拿来搏命的,只有自己的价值。

于是,他无比认真地开口,带着一种献媚的急切,“陛下,虽然那些人的身份无从知晓,但那些与罪人配合演戏,以及传递消息之人,罪人却都认得!从他们身上顺藤摸瓜,定能找出些端倪!”

启元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既无明确的答复,也无丝毫波澜。

他侧过头,对童瑞吩咐道:“带他下去。”

就在童瑞领命,准备将人带走之时,启元帝又看着张守真补了一句,语调平静,“既然他们都那么希望朕信你,那朕不能让他们失望,你知道该如何配合?”

张守真闻言,如蒙大赦,点头如小鸡啄米,“陛下放心!陛下放心!小人别的本事没有,这装腔作势、见机行事的功夫,还是拿得出手的!只是,如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启元帝没再听他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童瑞立刻带着张守真,悄然退出了大殿。

空旷的勤政殿中,便只剩下了启元帝一人。

灰暗的光线从四周倾泻而入,在空中拉出一道道尘柱。

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脸庞与眼神,都隐没在了阴影里,变得晦涩难明。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

镇海王府。

周坚并不在府上,前些日子他陪着初到中京的父母四处逛了逛,但周家夫妇更忧心他的学业。

不过几日,便一脚将他踹去了姜猛那里研习典籍。

同时,周家夫妇还曾郑重其事地提议,想要正式让周坚拜姜猛为师。

好在这事儿被齐政出面拦了下来,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周坚背刺自己父母的话更是直白,“爹,娘,要真拜了姜大哥为师,那儿子我可就成了文宗嫡传了。咱们占便宜也不能这么占啊!”

周家夫妇这才反应过来,周元礼连忙表示此事作罢,自己的犬子安能配虎师。

父子二人的互相背刺也给平静的王府增添了几分活力。

同时,周陆氏这些日子也与太后走得颇为亲近。

二人年纪相仿,虽然身份地位天差地远,但周陆氏性情温婉,谈吐得体,相处起来如春风拂面,与太后颇为融洽。

她如今隔三差五便应诏入宫,陪着那位深宫中的太后闲聊解闷。

至于镇海王府的两位当家主母,一边要轮流去应付着中京城里那些大大小小、推脱不得的应酬;

留守府邸之人,则要照料年迈的孟夫子,偶尔还会去老太师府上,代齐政稍作探望,也算是有自己的事情做。

随着陛下回京,齐政不用代掌事务,卸下了许多负担,府上内外也无事烦扰,总算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此刻的他,便靠在后院的一处水榭中,任由湖面上吹来的丝丝凉风拂过面颊,惬意地享用着茶点。

脚步声轻响,宋徽迈步走入水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