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北渊,君臣、储位、王爷、大將,似乎都是那个人的棋子。
他竟然敢有如此的气魄,而且竟然似乎真的能够做到!
他们这些人,到底是那睥睨北境的英雄豪杰,还是被豢养在鱼缸里,任人拨弄的游鱼?
翌日晚上。
渊皇宫中。
御书房里,安长明向渊皇匯报著今日的情况。
他的声音有一点尖,也很轻,像是一场冬日里的细雨,看著轻柔,扎在脸上,却有些生疼。
“陛下,今日三殿下携重礼前往通漠院拜访,与齐侯交谈许久,而后邀请了齐侯一起同游了渊皇城,在城中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直至声时方散。”
“大殿下並未有什么额外举动,只是去了城中几处书院,和往日一般与一些士子谈论经史,但席间提及了孟夫子即將抵达之事。”
“至於二殿下,则和往日没有区別,照例在城中各处走访,询问了房屋价格、商税、米价和力工工钱等事。”
渊皇神色平静,专心翻著手中的书,沉默在无声的蔓延,好似能將人的胆气都全部冻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著安长明,“昨日宴会,军屯之策和伶人之戏上,朕都想得过,但却始终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咱们会在礼制之事上的布置的。”
唉.
安长明心头暗嘆一声,他就知道,陛下肯定会猜忌这个事情。
但说实话,他也闹不明白。
以齐政的年纪,他几乎不可能知道这些,而且也不至於会提前准备这些。
因为便是南朝朝中可能也没几个人能详细了解大渊的鼎食之礼了。
最大的可能还真是有人出卖了他们,出卖了陛下的安排。
出卖这个东西,自然是为了討好齐政。
显然,陛下现在是將怀疑的对象放在了大皇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身上。
但这种送命题,安长明是不会回答的,他轻声道:“陛下,或许是那位齐侯心思縝密,来我朝之前,多做了准备,其中恰好就有这个內容呢,毕竟咱们知道,南朝那位老太师可是他夫人的爷爷。”
“但愿吧。”
渊皇轻哼一声,显然是不怎么相信这个说辞,他合上书,“继续盯著,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匯报给朕。”
“是。”
“另外,孟夫子明日到了之后,让那呼延文才再做一件事”
安长明默默听完,“老奴遵旨。”
同样的消息也传递到了右相府上。
房间中,右相的门人安静地站在一旁,向拓跋澄稟报著关於三皇子今日与齐政同游的消息。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安静地响著,拓跋澄却只是安静地逗弄著鱼缸里的鱼儿,不时拋下几颗鱼食,逗得鱼儿围著那缓缓下沉的颗粒不住地打旋。
等门人说完了,右相依然头都没抬。
门人也不敢有任何的动静,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垂手、欠身、屏息、凝神。
过了好久,这位站在北渊朝堂最顶端,横跨宗室和朝臣两大阵营的顶级大佬,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慢慢走回书桌。
“你说?鱼要什么时候最肯吃东西?”
门人连忙欠身道:“自然是饿了的时候。”
拓跋澄摇了摇头,“你错了。有些鱼只要有东西它就会去吃,进食是它的本性,跟飢饿和饱胀没有关係。”
他淡淡一笑,“所以有时候,他们会被有些人有意拋下的鱼饵撑死。”
说完,他也没有解释,挥了挥手,“下去吧,老夫知道了。”
待门人走后,右相负手站在窗边,望著头顶的半轮皓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梁启元元年五月二十六,也是大渊乾统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
距离渊皇五十岁生日还有十日。
这天天刚亮,渊皇城南门万胜门外,一道长长的红毯已然铺就。
左相冯源、通漠院主事慕容廷,以及渊皇城中知名的大儒和各书院的山长,齐齐聚集在门外三里,望著远方的来路。
时间缓缓流过,日头渐渐高悬。
越来越高的气温中,一帮位高权重且地位尊崇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喊累。
因为他们要迎接的,是整个天下的文宗,是文坛的泰斗,是天下读书人最高的山。
读书人是这天底下最重礼节、最重秩序的人。
当时间来到辰时末,一辆马车终於缓缓出现在眾人的眼中。
相比起眼前这群贤毕至、红毯铺地的隆重场景,这辆孤零零的马车显得是那么的简陋,那么的微不足道。
相比起此间站著的紫袍綾罗,那马车上的人,又是那么的寒酸,风尘僕僕。
但就是这一份不以物喜,不縈於外物的从容与简陋,愈发地衬託了孟夫子这位天下文宗的气质。
簞食豆羹,陋巷安居,从来便是读书人的美德。
当马车缓缓停下,孟夫子在充作车夫的姜猛的帮助下,从马车中缓缓走出,左相逢源已经带著身后的人全部迎了上去。
冯源主动行礼道,“夫子,在下冯源,奉陛下之命,在此迎接夫子,欢迎夫子蒞临大渊,布道传书。”
孟夫子倒也没有拿捏架子,更没有提及什么冯源身为汉人而事夷狄之事,笑呵呵地和冯源回了一礼。
而后更是在冯源的介绍下,礼数周全地与其余人见礼。
这番姿態也让其余的所有人都受宠若惊。
毕竟以孟夫子的身份,不看他们都没人能说得出什么来。
这一刻,这些人心头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种【难怪人家能当天下文宗】的想法。
寒暄过后,冯源笑著道,“陛下得知孟夫子要驾临的消息,十分欣喜,亦是期盼已久,孟夫子请隨在下入宫吧。”
孟夫子眉头微皱,姜猛开口道:“冯相公,家师旅途劳顿,不如先梳洗净衣再面见君王?”
冯源微微一笑,“无妨无妨,原本陛下是欲亲自相迎的,但又有政务耽搁了,既然孟夫子抵达了,自当先接见,以彰我大渊向儒之心才是。”
孟夫子微笑点头,“如此,老夫便失礼了。”
“孟夫子言重了,请。”
“请。”
旋即,冯源和孟夫子以及姜猛登上了提前备好的一辆宽大马车,朝著渊皇宫行去。
入宫之后,渊皇亲自降阶相迎,对孟夫子好一番夸耀,並且亲自扶著孟夫子入殿落座。
其余眾人,也沾了孟夫子的光,各自得了座位。
渊皇对孟夫子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详细讲述了自己和大渊朝廷在文治教化上的努力和成果,並且期待著孟夫子能够为大渊的文教事业,多加指点;
孟夫子感谢渊皇陛下的热情款待,对大渊能够推广文教的决心表示了高度讚赏,对將来大渊境內书声琅琅的景象感到期待,同时也愿意为大渊的文教事业添砖加瓦。
一番交谈之后,似乎十分兴奋的渊皇又宣布赐宴。
姜猛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但孟夫子轻轻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比起当日款待齐政的宴会,今日这场午宴,席间的气氛愉快而轻鬆。
直到酒过三巡,一个身影忽然站起身来,“孟夫子,在下大渊国史编修呼延文才,孟夫子乃天下文坛泰斗,恰好前日我朝一场宫廷宴会上,出现了一首极好的诗,想请孟夫子点评一二,不知可否?”
说著他便上前来到孟夫子桌旁,双手恭敬地举起了一捲纸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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