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天下第七
暗忖间,十多双眼睛齐齐的钉在林思成脸上。
確实很年轻,下巴上连鬍子都没几根,脸上嫩的能掐出水来。任谁见了,都以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但老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顿然,一群老专家兴奋起来:“小林,你真的淘到了一樽赤霞杯?”
林思成谦虚的笑笑:“靳老师,只是一只普通的犀角杯,比赤霞杯差得远。我和老师查了资料,又推测了一下,应该是明中后期,山东的哪个藩王府仿製的。
药效有一点,但微乎其微,据老师说:需要在黄酒中添加三到四丸安宫牛黄丸,且需要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温度下,才能达到赤霞杯的药效————”
顿然间,至少有一半的人心中一松:就说嘛,那样的至宝,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捡到?
剩下的一半则半信半疑:所谓財不露白,但凡脑子没缺根弦,谁捡了宝贝会满天下的嚷嚷?
但都知道分寸,没人再追问。
王丽英笑吟吟的:“你补的那个成化青花,是从哪学的技术?”
林思成的態度依旧恭敬:“王教授,我拜了个师父,老太太夫家姓赵,他公公是清末匠作处的赵一手!”
一听赵一手,几个老专家恍然大悟:这位是晚清时內务府匠作处杂作办(专事修復)
的作头。
所谓杂作办,即咸丰后宫內为削减开支,將匠处作修復档口全集中到了一块,成立的专事修復的部门。不管坏的是什么物件,是瓷器、铜器、玉器,更或是字画,只要是能补的,全送到杂作办。
作头即档头,赵一手为最后一任,后溥仪退位,被驱回原籍。这些资料,《清宫活计档》中都有记录。
能当管事,手艺自然没得说,自然会补青花。包括林思成说的那位赵老太太,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故宫里的老专家都有过耳闻。
但会补是一回事,补到多好又是另外一回事。据专家们所知,不管是赵一手,还是赵老太太的手艺,都应该没有到可以把成化大罐修復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更关键还在於,林思成拜师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只学了一年的时间,就能把青花瓷修復到这种程度,震撼程度丝毫不亚於王齐志所说的:他隨隨便便找了点资料,他学生隨隨便便的自学了一下会了————
几位老专家对了个眼神,又暗暗一嘆:小伙子挺机灵。
当然,不机灵的进不了这一行,过於敦厚,过於老实的,则走不长远。
原因很简单:修之前,你先得会鉴————
老太太笑了笑,又指了指茶几:“这几件,都是你淘的?”
“是的王教授!”林思成依旧谦虚,“只是运气好一点!”
然后,林思成又把华山图,双鹤炉,三方帝印的经过讲了一下。
虽然他平铺直敘,不带任何修饰,但能坐这儿的个顶个的精,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重点:
华山图是在戴月轩淘的?
那方铁印则是保利公司拒征后,当场在保利公司捡的。
乾隆的丛云章更绝,直接在西冷的拍卖会上捡的漏?
来歷最寻常的是双鹤炉和雍正的《圆明居士》,包括之前王齐志带到故宫做对比的两幅帝王肖像,都是从一位假道士那买的。
但所谓的寻常也是相对而言:虽然林思成没提,但基本都能猜的出来,那个假道士百分百是个古玩贩子,而且家学渊源。
不然他哪来的雍正和乾隆的肖像图?
拋开这个不谈,就说前两方印和华山图:戴月轩是百年老字號,西冷和保利更是全国排名前列的大拍卖行。
搁寻常的藏家,但凡能用不太高的价格淘到一件真品,就能吹个好几年。但凡捡个小漏,绝对够吹半辈子。
林思成倒好,次次捡漏不说,一捡就是帝印?
下意识的,几位老专家又对视了一眼:小伙子不但机灵,还够低调,知道韜光养晦,闷声发大財。
都不用拿別人做对比,就和他老师比:换成王齐志,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暗暗感慨,何久田又指了指还没拆的那个盆状物:“你老师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讲过,说你捡了个狗盆,其实是雍正时怡亲王府倒座堂的珐瑯葵口盘。
还说当时破的不行,扔大街上都没有要,然后你拿回学校,他亲自看著你补好了底,补好了胎,又点好了釉————堪称神简其技!”
“我提过几次,让他下次来京城的时候把你带上,让我们见见,但他说你特別忙,没时间来京城。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敷衍我们,直到看到诗文瓷枕才知道,你是真忙————”
说著,何久田又笑了起来:“这一件应该就是吧?”
林思成笑著点头:“是的何教授,这一件就是葵口盘!”
他一提,好几位专家都想了起来:对啊,这小孩还会点珐瑯?
而且没记错的话,要比修復成化大罐的时间还要早?
与之相比,雍正珐瑯器当狗盆捡,都已经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林思成不但会点珐瑯,更会六点六烧。
因为这个比修復瓷器更难学:瓷器出现的早,歷史跨度大,覆盖面广,各省基本都在烧,研究的人自然也就多。
而法琅器直到明中才进入中国,而且只供皇室,明清两代,就只有京城官作一家在生產,技术压根就没往民间流传过。
会的人少不说,基本全集中在京城,林思成能跟谁学?
王齐志倒是会,但了不起点三次烧三次————
暗忖间,林思成拆开了包装。將將拆掉最后一道泡沫,何久田就抄在了手里。
而第一眼,他就愣住了一样:真的是六填六烧?
关键在於,这不是简单的填六次,烧六次,而是要调配六种著色釉,在高温氧化下,使先后填补的六种釉料通过渐变效果,与原器釉层的顏色和质感完全一致。
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每次的炉温上下差一两度,就能导致色系差十几度。
更关还在於:不能因为温度太高而破坏原始的釉层。更要避免因为膨胀差异,有可能导致的裂胎、爆釉。
可以这么说,即便在故宫中,有这个手艺,且一次就能成功的,不超过一巴掌————
看了好一阵,何久田嘆了一口气,和王丽英对视了一眼。
老太太秒懂,想起王齐志最后来故宫,也就是诗文瓷枕那一次。
当时,他们俩还和王齐志开过玩笑:齐志啊,有没有想过,给你的学生换个更好的环境?
你看,咱故宫是不是就不错?
你熟,望舒更熟,来了后,院里的专家教授他隨便挑,想跟哪个跟哪个,科所部室想进哪个都行————
其实,他们都没有开玩笑,只是把心里话当玩笑一样的讲了出来。王齐志也知道,两位老专家並不是在开玩笑。
但现在,看看这只珐瑯盆,再回忆回忆那只成化大罐:这样的学生,不管换哪个老师,估计都会生出一种无力感。
因为教无可教!
当然,来故宫不一定就是一定来学习的,可以交流,更可以深造。其他不说:什么地方的文物能有故宫这么多,有故宫这么全?
双方做过沟通,盛国安心里有数:其实王齐志也是有这个意愿的,而且很强烈。
只是不巧,王齐志突然有事。
而这样的事情,肯定不適合只和林思成讲,只能等下次————
暗忖间,他岔开了话题,拆开了最后一只捲轴:“好戏压轴,老师们看看这最后一件,要是没问题的话,我就打申请,准备收到院里来!”
起初,老专家们都不是很在意,只当盛国安说顺口了,但听到“准备打申请,收到院里来”,几位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收?
那就是花钱买————
但故宫的文物有多少?
现在还没有个实数,只有大致数据,约合一百九十万套/件。这还没算档案文书,文物碎片。如果加起来,这个数字至少上千万。
所以,自个家的都研究不过来,怎么可能再从外面“收”?
除非,这件东西极其稀有,更或是极有研究价值,甚至已经到了国宝的级別————
暗忖间,盛国安拆开了捲轴。
当露出双鹤纹,以及卷首的“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时,十多双眼睛齐齐的眯了一下:这什么,圣旨?
圣旨,故宫好像也不缺?
如果是狭义上的圣旨,即誥与敕,故宫差不多有五百件。如果是广义上的,比如詔、
諭之类的文书以及底稿,那更多,差不多有五千多册页。
感觉没必要专程收一件进来?
正暗忖间,圣旨被一点点的摊开,露出了正文。
反应快一点的已经发现了不对:只有汉字,没有满文————这不是清代的圣旨。
隨后,字越来越多,所以人都愣了一下:王始誥命,弘治三年————这是大明誥封?
关键的是,这个篇幅,这个长度,以及————五色绢?
林思成依旧平铺直敘,讲了一下经过,盛国安稍做补充。
一群人默不作声,面面相覷。
故宫里的圣旨是挺多,但这个多,指的只是清朝:因为清帝是自动退位,紫禁城里没打仗,留下的圣旨自然就多。
明朝的圣旨也有,但严重格意义上的圣旨,即纸类的詔书底稿除外,就只有十九件。
其中三件是镇院之宝:洪武麻布詔、嘉靖帝生母蒋太后追封金册、洪武八年徐达铁胎包金免死券。
剩下的十六件,十件为普通的素綾敕命,剩下的六件为绢制誥命。而一品及以上,正纹双鹤背印暗龙的,就只有三件。
其一为张居正,但那封被万历下旨挖掉了名字,只能算是残件。万贵妃的那件则在李自城撤出京城时,一把火烧的只剩了一小半,连残件都算不上。
唯一完好的只有一件:正德五年秦藩王誥命,满绣九章纹,现存最长明代圣旨。
加上洪武麻布詔、蒋太后追封金册、徐达铁胎包金免死铁券,完好的明代詔誥,也不过才四封。
但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一封?
如果非要排个號的话,那这一件,岂不就排天下第五?
哦不对,还要加上两件:现存於辽博的《恭事方丘敕》(宋徽宗赵佶),以及台北故宫的《付岳飞批答卷》。
即便如此,这也是天下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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