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三策
据顾砚声提前做好的功课,冈村寧次是个中国通,喜好中国文化,房间里掛的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而正气歌的下面摆放的则是他的刀架,將官刀,武士刀,介错刀一应俱全。
冈村寧次也是信奉日本武士道精神的老派武者。
顾砚声其实不愿意跟这种武將类型的日本將官接触,因为这种武將的脑子一般都不太正常。
像森冈皋,津田静枝这种將官多数以处理沦陷区的日常事务为主,平常接触的也是中国人,他们懂得在人和事物之间找一个平衡点,打压中国人肯定也会打压,但他也需要你办事,该柔和的时候也会柔和。
森冈皋对顾砚声虽然脾气不好,但如果是对汪时璟,那肯定不会是像在医院里对他这个態度。
同理,津田静枝对顾砚声的態度好,对汪时璟肯定不会给好脸色。
而天天与士兵接触的將官,就不一样了,他们为了维持自己在军中的统治力,彰显自己的威严,在日本这种习惯以下克上的官场环境中,势必要常常打压手下。
別说顾砚声这种和他没什么接触的中国人,哪怕是齐燮元,顾砚声都估计他在冈村寧次討不了好。
和这种人接触,少不了要被他训话,不过事已至此,也没办法。
今天顾砚声让齐燮元临时打电话给冈村寧次,是为了防一手森冈皋狗急跳墙。
华北虽然排外,可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大家的利益不同,让冈村寧次来镇压森冈皋,再好不过,前提是他能拿得出让冈村寧次感兴趣的东西。
车子开到司令部门口,通报、搜身,齐燮元的枪都被下了,不过看他表情应该习以为常,由宪兵带著入內,直达冈村寧次在军营的住所。
冈村寧次脸型消瘦,穿著军装,没戴帽子,眼下正在吃饭,菜品精致,数量不多,旁边还有个侍女在帮他煮茶。
情报果然不假,墙上掛著文天祥的正气歌。
“將军。”
顾砚声和齐燮元一起打了个招呼:“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用餐。”
“吃了吗?”冈村寧次看过来。
齐燮元马上笑著点头:“谢谢司令关心,我们在外面隨便吃了点。”
“你吃饭倒是积极,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你的士兵也能吃上饭?”
冈村寧次凝视齐燮元,让齐燮元一秒变色。
但压迫没有持续多久,冈村寧次就打破施压的气氛,二次施压。
“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状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军事部署,这个责任,你担当的起么?”
齐燮元诚惶诚恐,弯腰低头说道:“司,司令,我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所以我特意去拜访了顾部长,顾部长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我这就马上邀请他过来了。”
甩锅甩的倒是快,但冈村寧次也不是好糊弄的,“你是治安军司令,筹集粮食这么点小事,就这么让你为难么?我跟你说过了,抓紧时间强征!你在顾忌什么?同情他们么?”
齐燮元头低的更低,“司令官阁下,我绝不是同情他们,只是顾忌到强征带来的影响,市民的不满,对大日本人皇军接下来的行动不利,所以我想找出更好的办法。”
“废物!”冈村寧次移开目光。
顾砚声对上冈村寧次移过来的目光,微微頷首以表敬意。
“我听说你下午衝进了银行大楼,把森冈那傢伙气得住院了。你本事倒是不小,一个帝国的中將,如果被你气得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回答我!”
突如其来的凶喝声有点嚇人,但顾砚声的回答很简短。
顾砚声保持微低头的姿態,答道:“我很抱歉,非我所愿。”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是你的能力。”
冈村寧次拿手帕擦了擦嘴,“我原本以为南京派来的人会是一个酒囊饭袋,但你既然能把森冈气得住院,我相信你有能力解决粮食问题。我喜欢有能力的人,不要让我失望,好吗?要不然后果很严重。”
顾砚声也不客气,点了下头道:“我儘量不让司令您失望。我可以坐下说吗?
”
“请。”
“谢谢冈村將军。”顾砚声坐了下来,“南京政府在成立之初,就把反共”两个字写进了国策。
我此次前来华北,虽然是为了调查专列被炸一事,但周部长在出发之前,明確的告诉过我,要儘量帮华北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
我知道今年由於和共军的交战,华北粮食的收成本就不好,所以我在经过了一系列的调研之后,也得到了一个结论,想要解决这件事情,有三种方法。
上中下三策,不知道將军想先听哪一种?”
“一条一条说。”冈村没必要做选择。
顾砚声点了下头:“下策就是抢,自古以来就有纵兵抢粮一说,效果立竿见影,但劣势也很明显,会失去民心。
中策就是买,今日在银行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司令您了解多少?”
冈村寧次想了想道:“你可以说一遍。”
“好的。”顾砚声详细说了下在银行发生的內容,前因后果都有,然后说道:“专列虽然被炸,但这笔钱是有抵押物的,银行把钱借贷给了商人,和商人產生的是借贷关係,商人拿著这笔钱去做生意,生意是赔了还是赚了,银行本身並不关心。
银行所需要的只是收回贷款和利息。
那么按照常识,商人借贷需要跟银行提供抵押物,一般来讲抵押物的价值至少要小幅度高於借贷金额的实际价值,这些钱才会被借出去。
而对一些信誉不好或者资歷颇浅的商人,会要求大幅度提高抵押物价值也是金融系统很常见的防风险举措。
那么此刻在北平分行,就应该有价值3个亿以上的抵押物,登记在册。
我说的中策,就是收缴拍卖这批抵押物,银行收回本金,重新借贷资金给齐司令,向外购买粮食。
我知道齐司令拿不出这么多抵押物,所以我可以代表央行,代表財政部同意由华北委员会作保,用天津海关的税收作为抵押,向財政部借款,每个月从海关税收中抽取一部分作为利息和本金予以归还即刻。
这样一来齐司令的问题解决了,华北委员会也不需要出一分钱。
接下来只需要我们在南北两地统一购粮,我相信在南北合力之下,这个问题就会被迎刃而解,用最快的速度调集粮食,不耽误皇军在华北的行动。”
冈村寧次脸上出现明显的兴趣:“也就是收缴那几个贷款商人的財產,就可以解决这部分资金问题?”
顾砚声点头:“是的,相比於下策所说的纵兵抢粮,这对於皇军的名声危害是一点没有。
而且,法理上是完全说的通的,做生意失败被没收抵押物,就是全世界的记者知道了,都说不出什么,我是司法部部长,这一点我可以確定。
纵兵抢粮,老百姓又没拿到钱,他们没了生计,难免会有怨言,一是可能加入共党的队伍,二就是会对皇军扫清华北的共军產生不利的因素。
虽然只是疥癣之患,但我觉得能避免就避免。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钱,他们即使饿死,心態上肯定会好受很多,毕竟我们是给了钱的,是买,不是抢。
皇军在国际上的舆论也是我们需要维护的。”
冈村寧次想了想,不置可否:“那上策呢?”
顾砚声顿首:“此次华北一行,除了调查专列被炸一事,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推行中储券在华北的大范围流通。
这件事的好处很多。比方说,央行统一了华北这边的货幣,央行就可以临时发布一笔钱,专门用来购买粮食,还款的事情可以让天津海关慢慢还。
比方说,华北区域肯定有很多的共党,他们也得花钱。
虽然说他们有自己的边幣银行,但那种银行的货幣流通量很小,他们想要混跡在华北,主要用的还是现如今华北流通的联银券。
那么我们取消了联银券,是不是就等於让他们手里的货幣作废了?
这样一来,等於直接削弱了共军的財力,能让阁下在接下来的清扫共军的行动中,更加顺利。”
这倒是一个冈村寧次没有想到过的角度,有点意思。
冈村寧次仔细想了想,然后笑问道:“你还是想推行你的中储券吧?相比於中策,我觉得它並不能被称为上策。”
“將军何意?”
“你上策所说的这两点好处,似乎联银券本身也能做到,我说的没错吧?
只是发行一次钱,要发联银券也能发。如果是为了削弱共军的补给,我们再发一款新款货幣,不就能实现?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能发中储券,我不在乎这个,我只是说,它远没有你所说的中策来的好。”
顾砚声笑了笑,坦诚道:“將军慧眼如炬,推行中储券是我的任务,我肯定有这方面的心思,但我既然把它选为上策,它就有中下策做不到的独特好处。”
冈村寧次挑眉:“你说说看。”
顾砚声顿首:“如將军您所说,我说的这两个方面,联银券也能做到,但联银券做不到的一点就是消化通胀。
超发货幣来购买粮食,当然能解决一时的问题,但汪时璟身为华北財务署的署长,没有採用这个办法,就是因为他很清楚,超发货幣,贪图一时的快乐,但它背后是有著严重的问题。
货幣每超发一次,就会对现有的经济造成衝击,到时候就是一块钱的东西变五块,五块钱的东西变五十块,超发几次下去就是钱变成了一堆废纸。
而中储券不同。
究其原因,华北的钱只能在华北用,那么通胀由华北自行承担,而只要华北和南京统一使用中储券,那么像这次超发货幣,其通胀也会由华北和南京共同承担。
就像两条河,如果它们能交匯在一起,那么最终就是由地势高的河,它的流水会流向地势低的河流。
华中比华北富裕,物资多,物价高,华北货幣超发,最终它的压力会被华中也消化一部分,这样一来,物价就相对平稳了许多。
所以此次我在华北推行中储券,事实上这是对华北有利的事情。
而联银券能超发一次,却不能超发第二次、第三次,因为每次问题都会更加严重。
这就是我把它选为上策的原因,將军,我说完了。”
冈村寧次听明白了,想了想到:“但我感觉还是中策好一点,既然借贷的是中储券,那么拍卖的钱也该还给央行,再去购买物资.....中储券如果只能在华中区域花销,那是不是意味著这些通胀全部会在华中,而不会影响到华北?”
顾砚声微笑,沉默了下说道:“將军,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而且华中的粮食已经被大量购买过一次,单靠华中恐怕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採购任务。”
冈村寧次稍加思索,微微点头,看向顾砚声:“你的策略不错,我会详细考虑的。
你也不错,你可以走了,有需要我会再找你。”
怎么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主?都不说给杯茶喝。
顾砚声赶忙道:“司令官阁下,还有件事需要向您通报下,希望得到您的允许。”
“你说。”
“我的属下去调查列车被炸事件,他们跟我匯报,有些地方会拒绝他们的调查,有些人由於身份,也不想被他们调查。
华北的官员对於我们这些外来者可能有种排斥心理,这让这件事情推行不下去,如果可以,我希望司令官阁下能下一道命令,或者给我一个手諭,方便他们进行调查。”
“顾部长,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冈村寧次这么难搞的人你都搞得定,佩服!我老齐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齐燮元是真的感慨,他哪次来不被冈村寧次训斥,骂得一塌糊涂,但这次跟著顾砚声前来,除了刚进门的时候被骂了一嘴,后面冈村寧次根本就没有说过他。
当然,也没有拿正眼看过他。
“还好吧?冈村將军脾气很差吗?”
顾砚声今天的感受其实比心里预期的好,冈村寧次表现的儒雅,有点像儒將那个类型的人物,比预期的好应对。
当然,主要也是他做过功课,拿的出別人感兴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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