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继续深入:

“那些无辜的血族,那些被迫承受诅咒的生命……他们不应该为你的罪孽付出代价。”

触手在血肉团中穿梭,每一次刺入都带着“源头”的权威,将那些被扭曲的血脉结构强行“归正”。

但这只是暂时的压制。

塞尔娜的力量终归是从自己这里“借来的”,虚骸残构中残留的意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离开的方法。

【观测】能力全开,将这片虚数空间的每一寸结构都纳入审视。

血色平原、猩红天穹、还有翻涌的血潮……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完整”,如此“坚固”。

理论上,外人根本不可能从内部突破。

可罗恩并没有放弃。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规则”的交界点,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缝隙”。

空间的“本质”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愤怒、恐惧、绝望、疯狂……这些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空间的“基底”。

然而,在某一处……罗恩眼前一亮。

那里位于战场边缘,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空间在那个位置出现了微妙的“断层”。

这是一块精心缝补的布料,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内部纹理却无法完全吻合,“情感基调”与周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深深埋藏、几乎要腐烂发臭的愧疚。

它像两根生锈的钉子,钉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隐隐作痛。

罗恩凝视着那处“断层”,读取着其中残存的“记忆”。

第一根愧疚的钉子,是塞尔娜。

艾登独自站在那片血泊中,浑身颤抖。

那时的他,眼中还残存着清明与痛苦。

第二根愧疚的钉子,则更加隐秘。

希尔达。

那时的她还是人类,是塞尔娜家族中的一员,也在艾登落魄时帮助过这个年轻人。

艾登对她的“回报”,是将她也转化为血族。

不是为了赐予她力量,单纯是为了让她一直“活下去”。

活着并被囚禁在乱血世界,作为永久的“见证者”。

见证他的崛起、疯狂,一步步堕落为怪物的全过程。

这是艾登残存的“人性”,他需要有人“记住”,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原来如此……”罗恩点点头。

这两份愧疚之钉,就是艾登这座“国度”中最大的裂痕。

吞噬塞尔娜,是弑祖;囚禁希尔达,是灭友。

他可以用疯狂掩盖一切,用暴虐遗忘一切,却无法抹去这两人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罗恩向那个方向移动:“这就是我的出路。”

“塞尔娜前辈。”

塞尔娜的目光落在他指向的位置,异化面容上只有诧异。

“愧疚?这蠢货,居然还留有这些东西。”

“还有希尔达那丫头,她也活着?”

“活着。”罗恩点头:

“她现在是'眼'之氏族的大公,在十三氏族中辈分最高。”

“哈……”塞尔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活了八千多年,一直看着那蠢货发疯。”

“这丫头的心性,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

触手重新开始聚拢,血红光芒在其末端汇聚。

“我来撕开这道裂缝,你趁机离开。”

罗恩的脚步却顿住了。

“可您自己呢?”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焦虑。

塞尔娜笑了。

“你小子,倒是还有点良心。”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调侃:“不像某些只会索取的混蛋。”

“我只是历史投影。”

她的语气变得平淡:“虚骸残构中留存的'意志',借用你的力量短暂凝聚而已。”

“从你唤醒我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力量耗尽,意志消散,这本来就是我的命运。”

那些话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罗恩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塞尔娜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

“我都死了几千年了,早就想通了。”

“倒是你……”

她的三只眼睛同时聚焦在罗恩身上:“你才是需要担心的那个。”

触手猛然发力。

那处“缝隙”在塞尔娜的力量冲击下,开始颤抖、扩张。

“布料”被撕裂,露出了后面苍白的虚无,那是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

“记住我之前说过的话。”

“小子。”她最后看了罗恩一眼:“你的路还长,别走歪了。”

光芒涌出,罗恩被其触手卷住腰,强行丢出了虚数空间。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

托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翻滚躲避中,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城墙上。

剧痛,但自己还活着。

托比一边后撤,一边寻找着队友。

他的目光前移,很快就看到了光幕外的“丹尼尔”。

准确地说,是丹尼尔剩下的部分。

对方上半身不见了,下半身还保持着奔跑姿势。

两条腿弯曲着,随时准备迈出下一步,但那一步永远也迈不出去了。

托比的大脑开始混乱。

思绪像是被搅乱的墨水,怎么也理不清。

他弯下腰,干呕起来。

轰鸣,到处都是轰鸣。

耳朵已经听不清了,只有嗡嗡的耳鸣,里面好像有一群愤怒的蜜蜂在横冲直撞。

血,到处都是血。

脚下是血,手上是血,脸上也是血。

有些是丹尼尔的,有些是其他人的,或许还有一些是他自己的。

他不确定,因为他已经分不清疼痛来自哪里了。

炮火,炮火,炮火!

地面在震动,城墙在摇晃,托比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墙,指甲抠进了石头缝隙里,才勉强没有摔倒。

有人在喊什么。

“坚守阵地!”

是这个吗?

是谁在喊?

托比听不清。

他只能看到那些嘴在动,却听不到声音。

抬头看去,天空中剩下的那两座堡垒正在发光。

托比趴下,抱住头。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可死亡没有来。

托比睁开眼睛。

他又一次活下来了,但阵地上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了。

队友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还有城墙上的一滩滩血迹。

“是制导光束武器!”

有人在托比身旁喊道。

托比转头,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

“希拉斯主管的杰作!藏在地下三十年,就等着这一刻!”

三十年。

托比想起了那些神秘的地下工程,当时民众们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排水系统改造。

目光转向海岸线,巨兽的哀鸣已经逐渐消失了。

那里只剩下一片焦土,还有一具巨大的……尸体。

利维坦这头传说中的海怪,此刻正趴在被毁的码头上,身体早已停止了蠕动。

它流出的紫黑血液,已将周围土地全部腐蚀融化。

地面上到处都是深坑,坑底冒着诡异青烟。

有些坑里还能看到半溶解的人体残骸——那是来不及撤离的守军。

利维坦的身上插着无数根巨大的鱼叉,末端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

南侧的情况更加惨烈。

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一层金光中。

这是“日光棱镜”,能将阳光强化无数倍,形成烈日领域。

任何没有经过“日行者”改造的血族,都会被灼烧成灰。

无数燃烧的身影在金光中挣扎、尖叫、倒下……当光芒散去,地面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烬。

托比靠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真实的战争。

不是《黎明报》上激昂的文字,政务官们热情洋溢的动员令……

这里只有血、肉、尖叫、恐惧。

无数条生命在顷刻间消逝,尸骨又被下一秒的爆炸再次淹没。

深海魔兽潮、狂化血族、浮空堡垒的炮火……

尽管利维坦已经被斩杀,但敌方威胁仍然巨大,防线岌岌可危。

“拉尔夫大人呢!”有人在喊:“拉尔夫大人在哪里!”

“他会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可没有人回答。

托比抬头看向指挥塔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他不会真的……”旁边队友的声音在颤抖。

托比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步枪,重新瞄准了城墙下的怪物。

即使定海神针不在了,即使援军还没到,即使明知道可能会死……

他还是要开枪,因为身后就是家。

扳机扣动,子弹飞出。

一只异化章鱼的眼睛爆裂,黄绿液体四溅。

它发出尖啸,触手疯狂挥舞。

托比退弹,装弹,再次瞄准。

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单纯是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伙计,如果我死了,帮我跟我儿子说,他爹不是孬种。”

“去你的。”旁边年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老义务兵大声骂道,同样端起了步枪:

“要死一起死,到时候自己跟你儿子说去。”

两个老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枪口对准了下面的怪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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