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明面上配合阿美莉卡的东协战略,把钱给亚行;在暗地里,我们要把技术输送给苏俄。

我们要为这架失去平衡的天平,加上砝码。

福田纠夫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外界都以为佐藤只是个擅长人事安排的平庸之辈。

但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福田看到了一个为了国家生存艰难起舞的战略家。

“嗨依!”福田重重地点头,感到肩上压力如山,“为了霓虹的存续,我会把黄金带回来,也会把技术送过去。”

福田在离开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佐藤君,具体要怎么做?”

佐藤荣作没有说话,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得很整齐的便签纸,推到福田面前。

上面写著三个名字。

这三个名字,构成了战后最隱秘、也最强大的暗面权力三角。

“我已经为你铺好了路,福田君。”佐藤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三个名字。

“我已经和经团连的会长植村甲午郎谈过了。

植村是个明白人。

他代表著旧財阀的利益。

他很清楚,单纯依赖美元是不安全的。

当听说可以用过剩的產能换取莫斯科的金条时,他甚至没问第二句。

他会负责协调三菱重工、东芝和日立的高层。

这些企业会成立一个代號为北斗的秘密项目组。

所有的交易不走公司正帐,直接通过大藏省的地下渠道结算。

只要经团连点头,就没有霓虹企业不敢干的事。”

福田看到第二个名字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儿玉誉士夫。

全霓虹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色人物,战后保守派的教父,暴力团的共主,也是未来洛克希德丑闻的主角。

“这条路,乾净的手是干不来的。”佐藤冷冷地说,“我们需要一个能在黑夜里行走的人。

儿玉手里掌握著全霓虹的港口工会和走私网络。

更妙的是,他还是*ia在东京的老朋友。

阿美莉卡人会盯著我们的正规货轮,但他们不会去查儿玉名下的那些捕鯨船和近海货轮。

函馆到纳霍德卡。”

佐藤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连接了北海道与苏联远东。

这是黄金之路。

儿玉的人会安排渔船,在公海上通过船对船的方式,把东芝的精密部件送过去,再把苏俄人的金砖运回来。

不需要报关,不需要记录,甚至雷达都看不见。”

洛克希德丑闻是指洛克希德陷入財政危机后,他们研究的宽体客机l—1011tristar竞爭不过波音747和麦道dc—10,如果卖不出去,公司就要破產。

为了挽救公司,洛克希德决定向全球关键政治人物行贿,以换取订单。

洛克希德想让全日空购买l—1011客机,以及让自卫购买p—3c反潜巡逻机。

在中间充当掮客的就是儿玉誉士夫。

他手上握著来自洛克希德的巨额秘密资金,这也是为什么他不会被查的底气。

“他真的不会出卖我们吗?”福田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感到不安,因为这位和阿美莉卡的关係过於密切了。

他担心悬著这位会万劫不復。

“儿玉確实是阿美莉卡人的狗。

但你要知道,狗最怕的不是给它餵食的主人,而是手里握著它项圈、隨时能勒死它的人。

而那个握著项圈的人,是我。”

佐藤伸出一只手,虚握成拳。

“儿玉的屁股底下全是屎。

他在二战期间通过几玉机关在华国掠夺的那笔巨额財富从来没有上过税,也没有充公。

那是他起家的本钱,也是他最大的死穴。

我有他逃税的铁证,我有他洗钱的帐本,我甚至掌握著他通过暴力团暗杀政敌的录音。

阿美莉卡人能保他不被当成战犯绞死,但阿美莉卡人保不住他在霓虹出现意外。

如果他敢出卖我,敢把这件事捅给华盛顿。”

佐藤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头顶,那是指向地面的霓虹社会。

“明天早上,当我在发布会上公布阿美莉卡人在我们家门口扔氢弹的消息后,霓虹的民意会变成滔天的愤怒。

民族主义的火山会彻底爆发。

在这种时候,儿玉誉士夫作为一个標榜爱国、標榜尊皇的领袖,如果被爆出还在帮阿美莉卡人当走狗,还在出卖国家利益。

不需要我动手,他手下那几万个狂热的青年挺身队,还有那些把天皇视为神明的激进分子,会先把他撕成碎片。”

佐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中透著绝对的掌控力。

“儿玉是个绝顶聪明的坏蛋。他比谁都清楚风向。

明天发布会一开,反阿美莉卡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確。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只有跟著我干他才能洗白自己,才能保住自己金身。

所以,放心吧,福田君。”

佐藤拍了拍这位大藏大臣颤抖的肩膀。

“在这艘即將撞向冰山的船上,儿玉比任何人都怕死。

为了活命,这条阿美莉卡人的狗,会比任何忠臣都更卖力地替我们去咬苏俄这块骨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我们真的会杀人。”

“至於监管。”佐藤指了指第三个名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机构代號:通產省重工业局。

“技术是可以偽装的,福田君。

东芝生產的工具机,如果是用来造潜艇螺旋桨的,那是违禁品。

但如果是用来加工大型船舶曲轴或者是精密纺织机械的呢?那就是民用品。

我已经指示了通產省的事务官。

他们会给这些设备发放虚假的最终用户证明。

名义上,这些设备是出口给挪威的造船厂。

但在文件流转的中间环节,它们会消失,然后出现在儿玉的船上,最终安装在列寧格勒。”

佐藤收回手,將那张便签纸在菸灰缸里点燃。

火光映照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財界出货,黑方运货,官僚洗地。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黄金三角。

在这个网络里,没有政治,只有生意。

阿美莉卡或许能监控银行的转帐,但他们监控不了北海道大雾瀰漫的海面上,装著黄金的麻袋和装著晶片的木箱之间的无声交换。”

福田纠夫看著化为灰烬的纸片,感到深深的战慄。

不愧是人事佐藤,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號,这位在权力运行逻辑的大师级人物。

福田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几年前。

那是他刚刚接任大藏大臣的那一天。

在赤坂的料亭里,佐藤为他庆功。

酒过三巡,福田当时还带著几分书生气,试探性地问过关於政治献金上缴分配的问题0

那是他在当议员时候的经验,下级给上级进贡,大家坐地分赃。

但当时,佐藤荣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给他上了一课。

那一课的內容,福田当时只听懂了皮毛,而现在他终於听懂了。

“上纳金?

福田君,不要用那种的屋思维来衡量政治。

那种坐地分赃、五五分成的做法,是浅草的流氓干的事,不是永田町的政治家干的事。

如果我们之间只有钱的交易,那你我就是共犯,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那是最低级的结托。”

佐藤放下酒杯,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你要记住,权力的本质是什么?权力的本质是领地,以及守在领地里的人。

我提拔你做大藏大臣,就是把大藏省这块领地封给了你。

你就是大藏省的城主。

在这个城池里,你能调动多少预算,能让多少银行家欠你的人情,甚至你能从中积攒多少个人的政治资金,那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役得。

那些钱,都是你的。你不用分给我一分一毫。

同样的,如果有一天特搜部以此找上门来,那是你打扫自家院子不乾净,切腹也好,坐牢也罢,是你自己的责任,与我无涉。”

“那我该怎么回报您呢?”当年的福田问道。

“当好我的手足,把你的城变成我的砦。”

佐藤的眼神变得锐利,那种压迫感让福田至今难忘。

“什么叫自己人?不是逢年过节给我送礼的人,而是能够忖度並完美执行的人。

当我想让利率变动的时候,大藏省必须立刻拿出专业的方案;当我想让某笔见不得光的预算通过时,你必须帮我把帐做得天衣无缝。

在这个过程中,不管你是用威逼还是利诱,不管你收了谁的好处或者许诺了谁未来。

福田君,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你有你的职权范围,我有我的。

我们在各自的领域里各显神通。

你替我把事情办成,作为回报,我用首相的权力在更高维度上为你挡风遮雨,確保你的城主位置坐得稳。

这才是最稳固的主从关係。

我们不谈钱,我们谈义理与实利。”

回到当下的首相官邸地下室,福田纠夫的目光从菸灰缸移回到佐藤荣作的脸上。

他完全明白了。

为什么佐藤敢用儿玉誉士夫?

因为这完全符合佐藤的领地理论。

佐藤並没有从儿玉手里分走洛克希德公司的贿赂,佐藤可能一分钱都没要。

他默许儿玉在地下世界里称王称霸,默许他在那个黑暗的领地里大肆敛財。

那是儿玉的本事,也是佐藤给他的报酬。

作为交换,儿玉必须成为佐藤忠诚的黑暗触手。

平时,佐藤对儿玉的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动用政治力量帮他掩盖;现在,佐藤需要一条通往苏俄的走私航线,需要有人去干那些政府绝对不能沾手的脏活。

儿玉就必须无条件地执行。

他不能问为什么,不能討价还价,更不能因为风险太大而拒绝。

因为这就是这套权力游戏的规则。

我让你在阴影里吃饱了肉,现在轮到你在暴风雨里替我咬人了。

这就是霓虹养士的极致。

无论是身居高位的大藏大臣福田,还是身处地下世界的黑幕儿玉,本质上都是佐藤荣作延伸出去的肢体。

“原来如此,”福田在心里嘆息。

只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內各显神通,只要每个人都为了保住自己的那份利益而拼命维护这个系统,佐藤荣作压根就不需要亲自去做这些。

他只需要坐在官邸里,动动嘴唇,庞大的机器就会自动运转,哪怕是碾碎法律和道德0

“福田君,想明白了吗?”

佐藤荣作看著发呆的福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问道,就像当年在料亭里一样。

“合点承知。”

福田纠夫低下头,这一次,他用了一个带有极强江湖色彩和绝对服从意味的词。

“我是大藏省的城主,儿玉是地下世界的城主,我们会守好各自的本分。”

“我不会问儿玉是怎么运货的,也不会问那些黄金除了进国库是否还有別的去向。我只负责让它们变成支撑日本的骨架。”

许多年之后,面对国会议事堂內那如行刑队枪口般密集的镁光灯和反对党议员声嘶力竭的质询,已经成为內阁总理大臣的福田纠夫时常会回想起,佐藤荣作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地下室里,划燃火柴烧掉那张写著黑暗三角便签纸的遥远凌晨。

那时东京还是一座在雨水中瑟瑟发抖的城市,霓虹灯被阿美莉卡拋弃的阴影笼罩,显得黯淡无光。

而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福田纠夫第一次见识到了名为权术的冰块。

“权力的本质是人。”

在那些闪光灯的致盲白光中,福田仿佛又听到了佐藤荣作苍老的声音穿透时空而来。

“福田君,我们不是罪人。

我们只是在一艘即將沉没的船上,为了让乘客们活下去,不得不烧掉了船舱里的神像来取暖的船长罢了。”

福田纠夫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是在地下室里战慄的大藏大臣,他成了歷史的共犯。

那个遥远的凌晨,则是他一生都时常回味的迷宫。

在此刻,东京天已经微微亮。

“很好。”

佐藤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

“那就动起来吧。

让每一个部分都活过来。”

“我明白了,首相。”福田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会守好大藏省的金库,等著儿玉的船把黄金运回来。”

“很好。”

佐藤荣作站起身,推开地下室的门。

“天快亮了,福田君。

当我在聚光灯下对著阿美莉卡人咆哮的时候,你要记住,我们的退路在你手中,在漆黑的北冰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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