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尼克森总统要和教授在白宫斗,自己肯定就是对方必须仰仗的人,罗杰斯过去一直这么认为。
至於为什么尼克森重用基辛格,而把自己边缘化,在罗杰斯看来,这都是无奈之举,教授权柄太盛,尼克森总统还有连任压力,在白宫种种事务上还需要仰仗教授的支持。
属於是避其锋芒。
但在此刻,他的內心拔凉拔凉,一点自信都没有。
如果尼克森真的和他是一伙的,为什么自己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自己连知情权都没有吗?
霓虹的高官们被破防了,罗杰斯同样被破防了,刚才还被佐藤谩骂一通,属於是双重伤害,此刻他做出了一个空前的决策,直接不管了。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雷声后是大雨,东京的雨夜里,佐藤荣作刚刚掛断电话,看著满屋子面色惨白的大臣们,惨然一笑:“听到了吗?那位国务卿先生还在装糊涂。
看来,阿美莉卡人是真的没把我们当回事啊。”
关於罗杰斯的处境,当下霓虹属於略有耳闻,外务省的精英官僚当然知道基辛格强势、罗杰斯弱势。
他们能看到基辛格频繁出入椭圆形办公室,而罗杰斯经常被派去处理无关紧要的杂务。
外交圈的流言蜚语是藏不住的。
大家都说“要去白宫找基辛格办事,去国务院找罗杰斯吃饭”。
但霓虹官僚是无法想像一个国家的总统会彻底向自己的国务卿隱瞒“核弹丟失”或“华国—阿美莉卡建交”这种级別的核心机密。
在以集体决策为主的霓虹政坛,这是不可理喻的。
更何况,霓虹在华盛顿的官僚们也只是有所耳闻,这些远在东京的高层,那就更不了解了。
“无耻至极!”中曾根康弘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枚氢弹是1965年丟的!罗杰斯当了两年国务卿,他会不知道?他是把我们当成三岁小孩在哄骗吗?”
“这是傲慢。”福田纠夫绝望道,“这是盎格鲁—撒克逊人骨子里的傲慢。
他们认为不需要对我们负责,甚至不需要对我们说实话。
在他眼里,霓虹的抗议就像是小孩子的闹脾气,只要装作听不懂就行了。”
“他不是在装傻,”佐藤荣作眼神阴鷙,“他是在拖延时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事儿没得谈,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佐藤的幻想破灭了,他认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毫无底线的欺诈集团,而罗杰斯就是负责在前台实施欺诈的演员。
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罗杰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被定义为阿美莉卡歷史上最阴险、最虚偽、演技最好的国务卿。
红色保密电话再次尖啸起来。
铃声是老式机械撞击的刺耳声音。
佐藤荣作的手还在颤抖。
他盯著胶木话筒,下意识地认为是华盛顿打回来的。
也许是罗杰斯回过神来了?或者是尼克森总统被嚇到了?
他给楠田实使了个眼色。
作为首席秘书官,楠田实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这里是首相官邸。”楠田实的声音紧绷。
电话那头先是嘈杂的电流声,这是跨洋海底电缆特有的背景音,夹杂著接线员机械的插话声。
“请稍等,这里是国际局莫斯科线路,正在接入。”
楠田实的脸色瞬间变了。
在这个年代,没有来电显示,没有数字屏幕。
所有的高层加密通话,都必须经过人工接线员的转接。
如果是紧急外交电话,通常有专用的外交交换机。
盲盒般的接听体验,以及中间经过秘书、翻译层层转达的过程。
他猛地捂住话筒,转过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看向佐藤荣作。
“总理,不是华盛顿。”
“谁?”佐藤的心悬了起来。
“接线员说是苏俄驻霓虹大使馆转接的最高加急线路。”楠田实吞了吞口水,“特罗扬诺夫斯基大使在线上,他说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在等您。”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莫斯科。
在这个被氢弹阴影笼罩的雨夜,北极熊再次敲门了。
佐藤荣作慢慢站起身。
他推开椅子,椅子脚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接过楠田实递过来的话筒。
“我是佐藤。”
听筒里並没有直接传来人声,而是先传来了令人不安的静电杂音,紧接著是一个因为长途传输而略显失真的男中音,苏俄大使特罗扬诺夫斯基。
“总理阁下,请原谅在深夜打扰。
但我身边有一位莫斯科的客人,坚持要现在和您通话。”
大使的声音消失了,线路似乎被切换到了另一端。
紧接著,带著西伯利亚寒风的俄语顺著电流传了过来。
"gospodin prime minister...
“6
佐藤听不懂俄语,但他能感受到压迫感。
紧急赶来的外务省高级俄语翻译立刻凑近听筒的分机,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地开始同步翻译:“总理阁下,我是安德烈·葛罗米柯。”
苏俄的外交部长。
在西方世界被称为“莫斯科悲伤马”的男人,总是面无表情说著“nyet”的冷战巨头。
“外长先生,”佐藤的声音紧绷起来,但他强迫自己没有掛断,“如果您是来嘲笑我们要被那一枚阿美莉卡氢弹炸飞了,那您可以掛电话了。”
“嘲笑?不,佐藤阁下。”
翻译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得像是机器,没有任何情感波动,这是顶级翻译的要务。
“我们是来提供雨伞的。”
“雨伞?”佐藤对著话筒反问。
“阿美莉卡在你们的近海扔了炸弹,还瞒了六年。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盟友给你们的核保护伞吗?
恕我直言,那更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葛罗米柯停顿了一下,电流的滋滋声填补了这段空白。
“莫斯科注意到了华盛顿和燕京在经济上的苟且,也注意到了你们在亚行问题上受到的屈辱。
看起来,在这个新的亚洲俱乐部”里,华盛顿没有给苏俄留位置,同样也没有给霓虹留位置。
既然我们都是被排挤的人,为什么不谈谈呢?”
佐藤看了一眼周围的大臣们。
福田纠夫死死盯著电话,中曾根康弘的呼吸变得急促。
“谈什么?”佐藤问。
“技术,换安全。”
这一次,葛罗米柯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铺垫,直截了当。
“我们需要霓虹的技术。
精密工具机、电子控制系统、半导体加工设备,你们有的,我们都要。
越多越好。
我知道cocom有限制,但只要你们想做,总有办法绕过去,就像阿美莉卡人绕过禁运买华国的电子產品一样。”
在座的高官们內心闪过一个念头,我们真的要和霓虹合作,真的要拋弃天皇了吗?
“作为交换,”葛罗米柯拋出了那个让佐藤无法拒绝、甚至感到眩晕的诱饵,“苏俄最高苏维埃愿意与霓虹签署一份《互不侵犯与核不攻击条约》。
我们將以法律形式向全世界承诺:苏俄的核飞弹,永远不会瞄准霓虹列岛。”
眾人悬著的心掉了下来,但同时又被这样的诱饵所深深吸引。
佐藤荣作的手心里全是汗水,话筒几乎要滑落。
“核不攻击伞”
在冷战的高峰期,阿美莉卡提供核保护伞,苏俄提供核不攻击伞。
还有谁比我做出的外交成就更大?欧洲换谁来能签下这份条约?佐藤如是想到。
如果自己能在明天早上的新闻发布会上,一手拿著阿美莉卡氢弹的照片痛斥华盛顿的背信弃义,一手挥舞著苏俄的核安全保证书。
那么,民眾的怒火就会被分流。
左会因为苏俄的介入而感到迷惑甚至欣慰,右虽然厌恶俄国人,但更能接受独立自主外交带来的安全感。
佐藤內阁就能混过这个关口。
甚至,这会成为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用来逼迫阿美莉卡人低头。
“你们想要多少技术?”佐藤的声音变得沙哑,这是魔鬼交易开始的前奏。
“全部。”翻译转述著葛罗米柯那毫无温度的话语,“只要是能帮助苏俄缩短与自由阵营技术差距的东西,我们都要。”
“佐藤总理,您是个聪明人。
阿美莉卡人把你们当肥羊,用完了就扔。
而我们,把你们当伙伴。
只要您点头,塔斯社明早八点的广播,除了曝光那枚氢弹,还会播报苏日友好的新篇章。”
电话那头陷入了等待。
只有偶尔传来的静电爆裂声,提醒著佐藤这条线路依然通向莫斯科。
“抱歉,我需要思考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
佐藤荣作瘫坐在那张皮椅里,手中的听筒已经掛断。
房间里的四位大臣都在看著他,眼神中交织著恐惧与狂热。
佐藤闭上了眼睛。
在寂静中,他的大脑正在思考。
他在试图说服自己:这不是背叛,这是救赎。
“背叛?”佐藤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契约是建立在双方对等的基础上的。
当华盛顿单方面撕毁了作为盟友的所有体面时,东京的任何举动,都只不过是正当防卫。
他开始在脑海中一一清算这段时间以来的屈辱帐单,每一笔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他的,也是扇在霓虹残存的尊严上。
第一笔帐,是钱。
教授在东京,像抢劫一样夺走了亚洲开发银行,夺走了他们苦心经营的金融权杖。
五十亿美元,那是霓虹国民勒紧裤腰带攒下的血汗,结果却变成了给阿美莉卡航天產业的资金。
摩根那句霓虹只是油箱,此刻依然扎在佐藤的心头。
第二笔帐,是命。
如果说抢钱还能忍,那么那张喜界岛周边的照片,就是把霓虹的命按在地上摩擦。
一枚一百万吨当量的氢弹!
就在自家的近海里!
所谓的“核保护伞”?去他妈的保护伞!
在那张照片曝光的一瞬间,保护伞就已经变成了悬在头顶的核地雷。
阿美莉卡人不仅不排雷,还对此隱瞒了六年,甚至在刚才的电话里,那位罗杰斯国务卿还敢用那种无辜的语气装傻充愣。
“无视、傲慢、鄙夷...”佐藤在心里咀嚼著这几个词。
既然你们把核保护伞变成了核地雷,那么我去找另一把伞,有什么错?
佐藤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
“我想,在白宫不接受我们谈判的今天,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佐藤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带著亢奋。
“诸位,想一想吧。
在冷战的最高峰,在这个地球隨时可能被毁灭的年代,还有哪个国家的领导人,能做到我刚才做到的事?”
他伸出左手,西方的方位:“我们依然有阿美莉卡的核保护伞,虽然漏了雨,但名义上还在。”
他伸出右手,北方方位:“而现在,我们又拿到了苏俄的核不攻击伞。”
佐藤把双手合拢,做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手势。
“两把伞。
双重保险。
放眼欧洲,谁能做到?勃兰特那个西德总理吗?他在华沙下跪才换来了一点点缓和,但他能跟苏俄签这种互不侵犯条约吗?莫斯科会理他吗?显然不会。
英格兰的希思?法兰西的蓬皮杜?他们谁有这个魄力,敢在美苏之间左右逢源,同时拿到两张保命符?
只有我,佐藤荣作。”
这种念头一旦產生,迅速麻醉了他的神经,让他忘记了正在走钢丝的危险。
他开始觉得,这不仅仅是混过关口,这是霓虹成为政治大国的第一步。
至於华盛顿的反感?
“让他们反感去吧。”佐藤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道。
如果罗杰斯敢打电话来咆哮,如果尼克森敢拍桌子,佐藤已经想好了说辞:“总统先生,请先解释一下喜界岛海底那玩意儿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们不能把那个地雷挖走,难道还不允许我给自己买一份苏俄產的保险吗?”
这是完美的道德高地。
阿美莉卡人欺骗在先,勒索在后。
“而且,”佐藤看了一眼身边的福田纠夫,“只要华盛顿还要我们的钱,只要我们还在给他们输血,尼克森那个现实主义者就不会真的翻脸。
他会愤怒,但他会吞下去。
因为在这个新的亚洲棋盘上,他承受不起失去霓虹的代价,哪怕是一个並不忠诚的霓虹。”
想通了这一切,佐藤荣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
显然今天深夜发生的这一切,莫斯科说服了佐藤,同样的,佐藤说服了在座的五位大臣,他们达成了一致,要给自己再加一把伞。
霓虹的常见操作了,赌一把,再加上出口高精尖技术给苏俄,要素齐全。
佐藤重新握紧了话筒。
“葛罗米柯先生,”佐藤的声音带著决绝:“关於技术转让的细节,我想我们可以派特使去香江谈谈。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看到那份《核不攻击条约》的草案,明天早上七点就要。”
“很好。”翻译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葛罗米柯特有的冷峻笑意,“它是您的了。
“”
咔噠。
电话掛断。
佐藤荣作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准备发布会吧,”佐藤看著窗外的雷雨,眼神变得空洞,“告诉国民,阿美莉卡人要炸死我们,但我们给自己找了条活路。
明天早上,世界將看到一个不再唯唯诺诺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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