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是女儿阿丽雅。六岁生日那天,她赤脚站在垃圾山旁,举着一个废纸折的王冠,小脸脏兮兮的,笑容澄澈明净,她兴奋地说:“爸爸,你写的达拉昨天在故事里救了一只小猫!我长大了也要像达拉一样,救好多好多人!”

纸上的达拉如风般自由,而纸外的阿拉乌丁却保护不了任何人。

妻子萨米拉死于感染,医院说治疗费需要数万。阿拉乌丁掏空了所有积蓄也完全不够,他跪在诊所门口求了三个小时,铁门在他面前合上。那天夜里,萨米拉握着他的手,体温一点一点凉下去。

女儿阿丽雅死于高热,她高烧到四十度。阿拉乌丁抱着她跑了全市的公立医院,全都人满为患。在医院的走廊里,阿丽雅在他怀里抽搐,渐渐没了呼吸。

他仍然记得她最后的话:

“爸爸……我好像看见达拉了……他在飞……”

然后,她就没有了声音。

这样的地方不存在怜悯与仁慈,唯有铁板钉钉的阶级碾压与无能为力。

阿拉乌丁在阿丽雅火葬后第二天,嚎哭着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故事不能挽救他们,那写故事有什么用?】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得到足够的报酬,才能改变家庭的贫瘠。

直到今天,山田町一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上他,说了一个计划——镜子之内的人想要引开镜子之外的高维与神明,需要将他珍视的《达拉的天空》作为幕布。

显示屏的那一头,山田町一眼里却含着歉意:“抱歉,阿拉乌丁。对付那些梦境之主、至高之主、万物终焉、高维和神明……我们没有苏明安厉害,我想不出又有用又漂亮的办法,我只能想出这种不体面的办法。榜前玩家灵气十足的剧本是最好的原料,配合北望的梦境权柄,可以让整个世界呈现出虚假的色彩,成为最好的幕布……如果你不愿意,我去问问别人……”

“这意味着什么?”阿拉乌丁抬头。

“这意味着……你的故事会在所有人面前,变成傀儡。”

阿拉乌丁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墙上萨米拉和阿丽雅的照片。

他问:“我的故事能保护所有人?”

山田町一说:“是的。”

阿拉乌丁静静想着。

他想起了阿丽雅说“我长大了也要像达拉一样,救好多好多人”。

他想起了萨米拉临死前痛苦的鸣喘。

如果达拉的故事真的能救人,哪怕只是为另一群人争取一秒的时间……

“达拉还能变回那个我熟悉的英雄吗?”阿拉乌丁问。

“当然。”山田町一的嗓音很肯定,“这只是权宜之计。当一切结束,达拉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甚至更好。不过——”

他顿了顿,

“你的说法是错误的,阿拉乌丁。”

“无论达拉在纸上呈现的是什么模样——他都已经是我们真正的英雄、你熟悉的英雄。他救下了两个文明,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他不是英雄。”

阿拉乌丁侧目片刻,看向窗外。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通讯器。

“开始吧。”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山田町一的声音。

“我曾经以为,在我们的世界里,无法变成现实的故事要击碎命运,就必须写成能卖的样子、变成钱,我才有钱买药、买房子,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我拼命想把达拉写成能卖钱的样子。但我失败了。萨米拉和阿丽雅还是死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

“如果一个被污染的故事、被涂鸦的史诗、被庸俗化的英雄,能真正拯救故事之外的鲜活的人的话,这个故事就已经击碎了命运。”

“它击碎了本该无法触及的命运。”

“许多人说,不要在虚假的故事里寻找真实的意义,但如果这个故事真的能救人呢?但如果,我们许多人目前为止的思维,本就是由一个又一个零碎而完整的故事启发而成的呢?”

“它怎么算是不能救人,不能击碎命运呢。”

“如果达拉知道,他变得庸俗的时间里,能救下两个文明的命运,这位贫民巷的小英雄不会拒绝……他还等着解救完这两个世界,重新成为贫民窟的英雄。”

“而毁灭故事的我,仗着创生者的名义肆意妄为的我,破坏自己心中净土的我……”

阿拉乌丁闭目片刻,睁开眼睛,

“我为此忏悔,但我仍然会将故事交给你们。”

通讯器里传来山田町一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谢谢。”

“抱歉。”

……

我不是“主角”。山田町一想。

我只是一个在主线边缘游走的玩家,正因如此,我才适合做这件事。

就像在一部严肃的史诗里,突然插入一个穿着彩虹裤衩跳广场舞的小丑。

只是庸俗,毫无意义的庸俗。但有时候,庸俗却比刀剑更锋利。

“——好了,诸位,让我们开动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亢奋,像是马戏团里敬业的小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像是碎玻璃一样刮过喉咙,他感到疼痛而锐利。

如果一场史诗自始至终都是洁白、纯净、完美的,那它当然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童话。

他多么希望,自己参与的这场救世,能像他从小读到大的少年漫画一样——主角历经磨难但始终坚守本心,伙伴们同心协力无人掉队,最终在热血与羁绊中战胜强敌,迎来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没有肮脏的交易,没有不得已的背叛,没有需要亲手玷污的美好事物。

他多么希望,当一切结束后,人们回顾这段历程能由衷地说:“这真是一段闪耀的、无悔的旅程。”

但倘若道路之中,必须存在有争议、被苛责、有缺憾的坎坷。倘若旅途之中,人们无法避开充满疼痛、耻辱,不愿意回想的错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现实不是童话。

苏明安在另一个时间线作为先锋,每一步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路承受着主战场的压力,每一秒都可能崩溃。

“抱歉。”

他在心里道歉,对被选为原料的故事。

抱歉,我做不到苏明安那样十全十美,做不到兼顾美好与现实。

苏明安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总想在绝境中找出两全其美的路,想让过程与结果都尽可能正确。山田町一敬佩那种坚持,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苏明安。他没有那么强的力量,没有那么聪明的头脑,没有那么坚韧的意志。

抱歉。

我让你们的故事从美好的幻想,变成了手中的武器。

我让你们的故事从柔软的云端,掉落到了世俗人间的战场。

阿拉乌丁的《达拉的天空》正被莱恩侵入、被秦泽引导、被北望的梦境幕布覆盖、最终将通过阿拉乌丁自己,变成三流傀儡。

如果故事的意义,仅限于美好,仅限于体面,仅限于供人观赏品味的“艺术品”——

那么当世界需要拯救时,故事能做什么?

如果一场大火正在焚烧现实,人们是该紧紧护住手中精美的故事书,任由火焰吞噬鲜活的生命;还是应该做点什么?

山田町一深吸一口气。

赤红的雨打在他脸上,油彩晕开,他看起来像一个失败的小丑,一个狼狈的握着廉价魔法棒的疯子。

在没有机械降神、没有超凡运气的现实里——

他举起魔法棒,挥动。

天幕上,《达拉的天空》被污染的文字开始滚动。

阴暗的房间里,阿拉乌丁的手在抖。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他坐在这里,亲手将自己一生的杰作被涂抹成庸俗的残渣。

通讯器里传来山田町一的声音:“阿拉乌丁先生,还要继续吗?”

“继续。”阿拉乌丁低沉道。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确定吗?”山田町一问。

阿拉乌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下一章,他记得这是自己女儿最爱的一章。当年阿丽雅赤脚在房前蹦跳,模仿着达拉投掷芒果核的动作,大喊着:“达拉!打倒坏蛋!”萨米拉在旁边缝补衣服,抬头笑着说:“小声点,隔壁有人在睡觉呢。”

但阿丽雅已经死了。

萨米拉也已经死了。

死在于卢比买不起的抗生素,死于挤不进的医院。

阿拉乌丁抬头,看向天幕。

也许此刻,在他看不见的战场上,有玩家获得了喘息,有更多的人活了下去。

人们总说,梦想是个高尚又庸俗的东西。高尚在于它触不可及,庸俗在于人们总是为了得到它不择手段。

阿拉乌丁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高尚还是庸俗的。他甚至分不清山田町一……分不清人类现在是高尚的还是庸俗的。

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当视作高尚吗。

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当视作庸俗吗。

“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今年十六岁。她看到这个庸俗的故事,可能会气得哭出来,但是,如果这个故事变得庸俗,能让另一个父亲不用跪在医院门口苦苦求药,能让另一个女儿不用死在高烧里……”

他写下了新的文字。

抱歉。

高尚与纯净就交给贬斥低劣的人吧,我没有资本高尚,我只是一个卑劣的人、令自己最不齿的人、玩家们无比厌恶的人。

我选择了让故事沾满污秽。

我选择了让史诗染上庸俗。

我选择了成为玷污美好的人。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响声。

沙沙,沙沙。

阿拉乌丁没有哭。

他的眼泪早在萨米拉和阿丽雅的葬礼上流干了,化为了灰烬。

他用这些灰烬,让“萨米拉”与“阿丽雅”不必经受葬礼。

……

苏明安的意识在黑暗里沉降。

仿佛被柔软的东西温柔地包裹,他下坠,直到双脚落地。

他知道,自己成功进入了恶魔母神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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