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二人都同时露出了相似的卑劣神情,仿佛有什么高尚的东西轰然碎裂。
“嘭!”
“唰!”
生死关头,苏祈瞬间违背了“不动用能力”的约定,浑身爆发出剧烈的光火,手指迸发出赤金色的烈焰,烧断了苏明安的臂骨,朝着苏明安胸口捅去。
而同步的,苏明安的眼瞳瞬间化为紫罗兰色,使用了徽紫的种族能力,刺穿了苏祈的肩膀,刺向苏祈脖颈。
二人望见彼此的“毁约”,神情皆是错愕一瞬,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的决意。
宛如最低劣的凶徒,这种默契与决然不愿输掉的“卑劣之心”啊……
——他要违背约定。
——我也是。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被背叛的错愕。在一刹那的对视中,苏明安在苏祈燃烧的金瞳里看到了与自己眼中如出一辙的东西,超越了骑士精神与高尚品格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要走向未来。
即使被唾弃为“卑鄙小人”,即使背弃所有诺言和体面……
“轰——!”
金红色的火焰从苏祈每一寸皮肤下喷薄而出,瞬间将他染成一个燃烧的人形火炬,他探向苏明安的胸口,要烧穿苏明安的胸膛!
这一击毫无保留。
——若遵循约定,他应该收手。
——若保持高尚,他应该认输。
——若还有一丝“好孩子”的良知,他不该在刚刚治疗过对方后,立刻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偷袭。前后冲突的行为让他的良知显得虚伪。
“我还没找到我的积木……我还没垒出我的城堡……”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要让天空中的那个家伙看看……我不是祂随意摆弄的棋子……”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苏祈的大脑。
几乎同时——
苏明安的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尖萦绕着深紫色的灰气,刺向苏祈的脖颈。
——若遵循约定,他不该动用徽紫的力量。
——若保持体面,他应该接受公平的结果。
但苏明安的眼里唯有冷静。
责任如锁链般缠绕着他,在生存与使命的天平上,任何高尚的砝码都轻如鸿毛。
“卑鄙”又如何?
“背约”又如何?
如果非要有人背负污名才能打开通往未来的门——
“唰!”
苏祈的烈火,烧灼了苏明安胸口皮肤半寸,被一层流转着星光的紫色薄膜挡住。
“唰!”
苏明安的紫爪,按在了苏祈脖颈,被一层浮现的金光挡住。
金红色与深紫色互相绞杀、湮灭。光芒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相距不足一尺,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
同样背弃了约定,同样选择了“卑劣”,同样为了某种东西不惜弄脏双手的同类。
苏祈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哈……你果然……也……”
没有斥责,没有讽刺。只有荒谬的理解。
——原来你也一样。
——原来你也有即使抛弃一切体面,也绝不能放手的东西。原来我们骨子里,都是这种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混蛋。
骑士决斗的外壳彻底剥落,露出最赤裸的本质……两个为了各自执念而战的亡命徒。
“但是啊……弟弟……”苏祈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厌恶的……是既定的救世主命运。你却要向着……救世主的结局走去吗?”
苏明安的眼里毫无动摇:
“仅是不被定义的未来。”
“轰隆——!!!!”
金色与紫色同时炸开!
狂暴的能量乱流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将晶室内的所有光线撕得粉碎。晶壁剧烈震颤,无数裂纹蛛网般蔓延,晶屑如暴雪般飞扬。
金色与紫色四散而开,化为有色的冲击波,朝着两端刮去,地面剧烈摇晃。
希礼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后背撞在晶壁上,咳出一口血。她颤抖地握紧镰刀,支撑住摇晃的身体。
透明的树藤疯狂舞动,碎片爆飞,黑袍人亦连连后退,以袍袖挡住脸颊。
一秒,两秒,三秒。
逐渐地,一切安静下来。
风也寂静,光亦寂静。
光芒渐熄。
烟尘缓缓沉降。
晶室中央,两个身影依旧维持着对峙的姿态,一动不动。
苏祈的火焰停留在苏明安胸口,鲜血随着烈火蒸发,皮肉焦黑翻卷,但火焰没能烧尽心脏——苏祈的身躯已经无力继续推进。
苏明安的紫爪,按在苏祈脖颈,五指深深嵌入皮肉,但爪尖没能再深入半分——苏明安的手臂已经脱力。
然后——
“噗通。”
苏祈先倒下了。
他仰面躺在血泊中,胸口微微起伏,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金瞳涣散地望着晶室顶部流转的微光。
“哒,哒。”
苏明安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倒在地,血流满地。
苏祈吃亏了,他相当于与苏明安、徽紫两个人同时对战,更别提苏明安还有属于本尊的能力没使用……从一开始,苏祈就没有可能赢。卑劣者苏明安,决不打无准备的仗。
“你……”苏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明安,“你的执念……是什么?”
苏祈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这样理想高尚的青年,选择了卑劣的毁约?自己的执念是“未来”,而苏明安的执念又是什么?
苏明安静默了几秒,然后,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
苏祈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停止了。金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像熄灭的烛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苏明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喘息着,血滴落在苏祈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几秒的死寂。
然后,苏祈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摸了摸苏明安的眼睛。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
“……弟弟……”他无声地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能成功。
可是,弟弟,你所说回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家。
手垂下。
……
【你杀死了“凛族·苏祈”。】
【“钥匙”收集进度:1/3。】
【你获得了苏祈的凛族能力·“删除”】
【删除(论外级):你可以删除你指定的目标或区域。】
……
【你的“时间之戒”姓名已更新。】
……
系统提示响起。
晶室重归死寂。
只听闻血滴落的声音,与尘埃萦绕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嗒,嗒,嗒。”
响起轻慢的脚步声。
一袭黑袍的人形走到了苏祈的尸体旁,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少年的眼睛。
少年的身躯完全冷了,通体苍白,宛如一块融化的冰。
血液流淌于周身,渐渐干涸,令他骄纵肆意的脸显出几分脆弱与可怜。残余的火星仍在周身跳动,逐渐熄灭。
黑袍人驻足片刻,头颅低垂,仿佛在哀悼自己亲手培养的孩子,取出一朵洁白的冰花,簪在少年胸口,理顺了少年散乱的发丝。
可当苏明安抬起头,他望见了那黑袍之下露出的孔洞——一双冰寒的眼睛,毫无痛惜与哀伤。
“……真是笨蛋。”
苏明安听到黑袍人这么说。
“他大费周章治好你,和你公平决斗,然后又卑劣地撕毁决斗规则……这只会让他的高尚变得虚伪,高尚也算不上,卑劣也算不上。像个在笼子里团团转的仓鼠,抵达不了任何终点。”
黑袍人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苏祈苍白的脸颊,抹去血迹,像是温柔的师长,口中吐出的却是无比冰冷的言语。
苏明安闻言,呼出滚烫的热气,捂着胸口,缓缓坐起:
“这才是人。”
恰恰是这种反复又看似无用功的行为,才是人类会做的事。
许许多多的重复,无穷无尽的抹去又写下,一次又一次清零又开始。人类总是喜欢做看似无用的无用功。
“哒。”黑袍人脚步轻移,直起身形,望向苏明安。
“他的行径是否愚蠢,已经与我无关。”黑袍人歪着脑袋,询问道,“你做好失去生命的准备了吗?苏明安。”
希礼立刻挡在了苏明安面前,伸出双臂,警惕道:“黑袍人,如果你要重新培养一个凛族,可以杀死我,留下苏明安。”
苏祈死了,黑袍人应该想再选一个凛族培养。
黑袍人笑了,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一个都不留。”
希礼睁大双眼,没想到这样的回答。
黑袍人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兜帽和黑纱。
——那是一张苏明安从未想过的面孔。
“唰。”
洞穴的风吹起初雪般纯净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肤色苍白近乎透明,眼睛呈现比冰川更冷的苍蓝色,凝固着亘古不化的寒意。
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身着雪一般洁白的长纱,裹住纤细瘦长的躯体,身体线条是平坦的,但偏偏又具有女性的比例。
脚下是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的、裹着脚尖的水晶高跟鞋。白纱一晃,露出璀璨鞋尖。
苏明安心中一紧,他从未想过黑袍之下是这样的面貌。
这人分明是……
“那个骑士决斗的故事,是我给苏祈讲的睡前故事。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摘下了黑袍的白发之人,平静地注视着苏祈的尸体,
“最后,无论是高尚还是卑劣,两位骑士都没有胜。”
“是路过的狼胜了。”
“狼吃掉了骑士,狼……就可以变成人。”
白发人微微歪头,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动作。
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霜花。雌雄莫辨的白发蓝瞳的美人,周身散发出与世界树同源的气息,
“咔咔咔——”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面、墙壁、穹顶……目之所及,所有晶莹的洞壁,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冰霜不断生长,眨眼间化作了一座森寒剔透的冰寒宫殿。
以他为原点,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如同涟漪,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
“真没用,养了他那么久,是指望他成为最后幸存的凛族,再被我杀死。”碎裂的黑布飘落在地,被锋锐的水晶鞋狠狠踩过,“可惜的是,他输给了你,这太快了。”
父亲的教导、温柔的关怀……从一开始,黑袍人就是为了养肥苏祈这枚“钥匙”,在最适合的时刻亲手收割。
从一开始,苏祈以为的“使命感”就是错的,他没有任何使命,自然也不存在逃离责任的说法。
他所“反叛”的,一直都是一场虚无。
白发蓝眸的美人,苍蓝的瞳孔落在苏明安身上。
整个空间,唯有悬浮的冰霜魔女是唯一的光源,魔女缓缓抬起一只被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尖萦绕着苍白寒气,嘴角勾出微笑。
——此间万物,冷暖寂冻,皆在他一念之间。
苏明安平静地抬起头,叫出了魔女的名字:
……
“——天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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