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17—19世纪,欧洲化工產业从萌芽到快速发展时期,频繁发生的重大安全事故几乎贯穿了整个进程。
由於这个时期,化学理论尚未完善、生產工艺粗糙、安全防护缺失,化工生產本质上是“以生命换技术”的残酷探索,从实验室到工厂,爆炸、中毒、火灾事故层出不穷,死亡人数触目惊心。
比如,同样是生產火柴。
英格兰和欧洲大陆那些早期的工厂,以白磷为核心原料,工人在没有任何有效防护的情况下,长期吸入含磷粉尘和蒸气,导致一种恐怖的职业病—一“磷毒性頜骨坏死”,俗称“磷頜病”。
患者的頜骨会从內部慢慢腐烂、坏死,牙齿鬆动脱落,创口流脓,面部畸形,最终往往因全身感染或器官衰竭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有学者统计,在1850至1880年间,仅英格兰就有超过两千名火柴厂工人死於磷頜病,数万人因此终身残疾。
丹麦哥本哈根的火柴厂工人中,磷頜病发病率高达骇人的70%。
1845年,伦敦一家火柴工厂的混合车间因氯化氢泄漏,造成43人当场死亡、70余人中毒伤残的惨剧。
而新华这家建立不到三年的火柴厂,也同样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儘管,工厂为生產工人们配备了防护口罩,穿戴了简易版的防护服,並不断灌输和强调安全操作规范,试图织成一张防护网————但仍无法避免各种安全事故的发生。
白磷的剧毒与易燃,氯酸钾的暴烈,简陋设备的不稳定性,以及工人在疲劳、疏忽、
侥倖心理下的错误操作,都会引发灾难性后果。
张若松想起三年前火柴第一次试製成功时的场景。
那根蘸著硫磺白磷混合物的小木棍在盒壁上一划,“嗤”地燃起火焰,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掌握了祝融之火。
可如今看来,这火种,竟是要用人命来餵养的。
“老张。”
民政部部长高文瑞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常年操劳的皱纹和此刻毫不掩饰的忧虑。
“这火柴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么一个小厂子,消耗的人命都块赶上火药厂和煤矿了。”
“是呀。”张若松苦笑一声,“这火柴厂,搁在————那个时代,早该贴上封条,属於要坚决淘汰的高危黑作坊”了。”
“可在这里,它偏偏又是最重要的民生物资。老百姓生火做饭,工匠铺子打铁炼铜,军队野战行军,甚至咱们跟土著、跟西班牙人做买卖,都指著它。”
“可我们损耗不起人。”高文瑞语气加重了些,“我们要发展,要壮大,这没错。但若是以无数人命为代价,前赴后继地往这火坑里填,那就有些————”
“残忍。”张若松神情沉重,“你说的不错。有些事物,有些技术,我们明明知道危险,知道生產环节中隱患重重,但为了急功近利,为了眼前那点好处,便抱著侥倖心理去推动,去开发。”
“我们心里想著小心点就没事”,规矩定严点就好”,其实骨子里,是没把人命,真正当回事。”
高文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张若松会说得如此直接,甚至带著点自省的尖锐。
他连忙摆手:“呃,老张,你別误会,我没指责你们科工部的意思。这厂子建起来,能生產出实用的火柴,是解决了我们重大的民生大问题,也算是我们新华重要的出口產品。
心“我只是觉得,咱们建立的產业和工厂,得儘可能把安全往前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出事故,搞得人心惶惶,生產停摆,善后抚恤又牵扯巨大精力。这代价,未免太大了点。”
“我知道,这时期条件就这样。”高文瑞环视著简陋的厂区,“工艺粗糙,工人培训也难,不规范操作免不了,甚至很多危险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但咱们总得想法子,搞出点更安全的路子来。不能总在死人后,才想起来一点一点地补窟窿。”
“我知道,我知道。”张若松笑了笑,但透著几分无奈,“当初上马这火柴厂,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生火问题,確实急了点。”
“我们心里都清楚白磷有多毒,燃点多低,有多容易自燃,也清楚氯酸钾那性质状態,跟硫磺凑一起就像火药桶。”
“所有的危险,设计方案里、工艺流程里,安全规章里,都写得明明白白。我们自以为是,认为靠白纸黑字的规章,靠系统的培训和我们带来的科学管理,就能避免潜在事故的发生。”
说著,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但我们都忽略了,这是时期没有橡胶防护服,没有过滤式防毒面具,没有自动控温的仪表,没有钢筋水泥的防爆墙。”
“我们的工人,穿著吸汗但也吸毒的粗棉布衣服,戴著塞了草木灰就当过滤的两层口罩,用容易开裂的陶土坩堝,在只有顶棚的敞篷车间里,摆弄那种在夏天室外晒一会儿就可能自己烧起来的白磷,就是在拿他们的生命搞生產。”
高文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若松抬起手,止住了他。
“所以,你的建议很对。”张若松点点头,目光转向常青阳,“我们要给火柴的生產换一个工艺。嗯,彻底换掉。放弃白磷,全面转向红磷。”
“红磷?”常青阳惊愕地看过来。
“对,红磷。”张若松肯定道,“白磷的同素异形体。无毒,至少没那么剧毒,燃点也提高至二百多度,生產和储存过程中要稳定得多。用它来做火柴,安全性將获得极大提升。”
“————”高文瑞迟疑道,“红磷?你们科工部有成熟的生產工艺吗?”
“没有。”张若松摇头,很乾脆,“至少目前,没有现成能直接大规模投產的成熟工艺。需要投入人力物力去论证,去试验。”
他低著头想了想,说道:“原理倒不复杂,就是把白磷加热,然后转换成红磷。难点在於火柴头的物料配比上,需要一次一次地试验,一点一点地论证。”
“估计,这个过程会花不少时间,不少精力,也要投入不少资源。”
常青阳听罢,眉头皱起来了。
未来一段时间,化工司怕是要有的忙了。
“除了火柴厂要转换生產工艺,你们化工司也要对国內所有化工產业和工厂进行一次细致的安全梳理和技术调查。”张若松表情严肃地说道:“对造成大量人员损伤的化工厂要重新核定生產工艺和生產流程,对其加以优化和改善,避免事故的再次发生。”
“我们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技术的发展和进步,不是一条必须用血铺就的路。我们可以,也应该找到更安全的方式。”
“今天是一条人命,明天是十条,后天呢?如果我们习惯了用发展必须付出代价”、生命换技术”来麻痹自己,那和视人命如草芥的欧洲殖民者、奴隶主,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別?”
常青阳立时挺直了腰背:“张委员,我明白了。回去后,我立即组织化工司展开对国內所有化工產业和工厂的梳理和调查工作。”
“至於火柴工艺的转换,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我就把红磷转化的试验线拉起来,把新配方摸出个大概!”
“嗯,很好。”张若松点了点头,“我再次强调一下,推动化工產业的发展,安全第一,验证充分。我们要的,是一条既能走远、也能走稳的路,不是急著推进一个隱患重重的生產项目。”
“是,我明白。”常青阳重重地点头。
一阵带著凉意的秋风穿过废墟,捲起地上的灰烬和石灰粉,打著旋儿升向空中。
远处,文卫部的医官们开始將最后一批可能中毒的工人送上马车,送往城中的医院。
警戒线外,人群仍未完全散去,窃窃私语声隨风飘来。
“发展,任重而道远呀!”张若松转头看向高文瑞,露出一丝苦笑。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高文瑞理解地拍了拍这位老战友的肩膀,“行而不輟,未来可期。咱们还有时间,一步步来,总能越走越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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