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李自成又派了大顺军“三当家”田见秀前去督战,可传回的消息,更是让人抓狂。

一直屯驻於蓟州观望的关寧军居然也跑了过去,试图抢夺天津城里的数十万石漕粮,搞得三方人马僵持在那里。

昨日,田见秀派人回报,请求李自成许以关寧军將领高第、王廷臣、吴三桂等人封赐侯爵、独立建镇的政治承诺,以期招降对方兵马,一同围攻天津城。

对此,李自成倒也无所谓,若是能许个空头爵位,便能招降万余关寧精锐,也算是极为划算的买卖。

但顺军其他將领却竭力反对,认为这些关寧军將领寸功未立,便许以侯爵封赏,还允其独立建镇的特权,委实太过优待。

像主动献城投降的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姜壤也只是留任原地总兵之职,而没有任何封爵,並且他们身边还留驻顺军將领和相应兵马以为挟制和监视。

若是给高第等关寧军將领这般待遇,那如何对其他降附明军將领分说此事?

此举,定然会引发內部矛盾,甚至会让王、姜等先期投附的明军將领暗生不满,继而离心离德。

李自成也是头如斗大,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知道,田见秀的做法属於事急从权,为了能在最短时间里夺取大军所需的数十万石漕粮,才不得不许以重赏,驱使关寧军共同围攻天津城。

在他看来,这种”空头支票”给就给了,大不了待我大顺朝稳定国內局势后,来一个秋后算帐,寻个机会削了他们三人的爵位,取消他们独立建镇的权利,甚至直接下黑手,宰了他们也不无不可。

可是,以刘宗敏为首的老班底硬是不同意,声称以田见秀之能,携数万兵马定然可以逐退关寧军,夺下天津城,为主力大军带回急需的粮秣。

再者说了,以如今天下局势,那关寧军未必敢跟我顺军敌对,说不定以言语威胁、大势相迫,便能逼著他们归附顺军。

难不成,在大明即將倾覆之际,他们还敢自绝后路?

李自成听罢,只能摇头苦笑。

大顺朝还未全取天下,这些將领便开始各立山头、排除异己了。

可形势不等人呀!

如今军中已无存粮,全赖十余路征粮队四下“搜刮”,但所获粮秣每况愈下老营精锐还能一日吃一顿乾的,两顿稀的,降附明军已缩减到一日两顿稀粥。

至於那些裹挟而来的民夫、流民,许多人只能一日一餐,还是清可见底的米汤。

昨日在城南大营,甚至发生了一起为爭抢粮而爆发的火併,死伤数百人。

“日他娘的!”李自成低低骂了一句,带著无尽的烦躁与无奈。

他转头看向刘宗敏:“老刘,你觉得,咱们还能攻得破这座北京城吗?”

刘宗敏闻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墙,仿佛要用目光將城墙灼穿他咬著牙,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闯王,要是咱们狠得下心,捨得下本钱,还是有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所有火炮集中到一处,轰他娘的三天三夜,把一段城墙轰塌了。然后不管老营,还是降军,全部压上去,死多少人都不退。”

“用人命填,也能填出一条进城的路!”

李自成听完,目光扫过身后诸將。

他看到李过瞪大了眼睛,袁宗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刘芳亮欲言又止。

连一向莽撞的刘体纯都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所有人都明白刘宗敏的意思,这是要拿二十万条命去赌一把。

成了,改朝换代。

败了,万劫不復。

“可咱们的本钱不多。”李自成闷闷地说道,“老营就这点家底,赌输了,咱们连陕西都回不去。”

他想起崇禎十一年那会儿,官兵围剿最凶的时候,队伍被打得只剩十八骑,逃进商洛山中。

那时候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一无所有,拼死一搏,大不了从头再来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西安称了帝,国號“大顺”,年號“永昌”,文武百官封了一大堆,后宫也纳了几个妃子。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钻山沟的“闯將”了。

他是大顺皇帝。

日他娘的,这皇帝当的,还不如当年当流寇时痛快!

赌不起,真的赌不起了。

一阵微风掠过原野,捲起一阵浮尘,迷了人眼。

远处营地里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在人心头割:

更远处,德胜门方向又响起零星的炮声,大概是北京城里的守军在试炮,或者是在轰击靠得太近的游骑。

这一个月来,顺军已渐渐失去了主动攻城的勇气,多数时候只是围而不攻,偶尔骚扰,更像是在维持一种军事威慑的姿態。

若这般僵持下去,难保不会军心生变。

前几日,有人密报,说唐通部下一个游击酒后狂言,说什么,跟著李闯原以为能吃香喝辣,如今倒好,饭都吃不饱,还得天天去送死。

虽然那名游击已被唐通斩首,將脑袋送至大营以示忠诚。

但谁能保证,大军之中没有其他人也生出这般想法?

那些降將,哪个不是墙头草?

当初能叛明投顺,日后就能叛顺投明。

粮草耗尽,军心浮动,攻城受挫,而天时渐延,眼看著就到八月了。

难不成,要耗到秋时,甚至凛冬?

李自成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那是一种全身心的烦累。

他想起崇禎三年,自己被朝廷裁撤驛卒后,因还不起豪绅的债,被“械而游於市,將置之法“。

那时他一怒之下杀了债主,扯旗造反,想著“大不了是个死”。

可如今,他肩上扛著二十万大军的性命,扛著一个草创的王朝,扛著无数人的期望。

“老刘,”李自成忽然开口,声音透著一丝颓然,“你说,咱们跟崇禎讲和如何?”

刘宗敏愕然转头,眼晴瞪大,仿佛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闯王,你——你说啥嘞?”

“我说,跟崇禎讲和。”李自成重复道,语气平静异常平静,“咱们向大明朝廷討要西北之地。嗯,陕甘、山西都归咱们大顺。”

“再让他们赔咱们——两百万两银子,不,三百万两。然后咱们退兵,在西北立国,与大明分疆而治,各过各的快活日子。”

这番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宗敏第一个跳起来:“闯王,你糊涂了?咱们死伤了这么多弟兄,眼看就要打下北京城了,这时候讲和?那不成——跪著要饭了?”

“跪著要饭?”李自成苦笑,“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要饭吗?向贼老天要一场胜利,向北京城要一条生路,向那些降將要一点忠诚。”

他抬起头,望著那巍峨的城墙,望著城楼上隱约可见的守军身影,望著这座近一个月来吞噬了数万顺军性命的巨兽。

“这座城,咱们可能真的打不下了。”李自成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就算打下来,代价咱们付不起。”

“若是把老营打光了,降附的明军可就弹压不住了,会立刻反水,八大王(张献忠)、曹操(这个时空,罗汝才未遭到火併)也会看咱们的笑话。把本钱都丟光了,到时候咱们就是天下人的靶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在西安时,咱们是皇帝,是开国功臣。可要是败在北京城下,咱们就是流寇,是反贼,是文人口诛笔伐的乱臣贼子。这个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说著,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调转马头。

“回营。召集所有兄弟,咱们议一议跟朝廷讲和的事。”

將领们面面相覷,眼神交换著震惊、不解、惶恐,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隨即,他们相继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北京城沉默地矗立在那里,顽固而不屈。

城头上,一面大明旗帜在晨风中缓缓飘扬,旗角破了一处,却依旧不肯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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